116 在水无痕成为水无痕之前 （一）
这场春日骤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停。
胡大夫一碗秘制醒酒汤下去，无遮醒来时外面天还是黑的，但许姑娘告诉她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就会出来了。
无遮合衣睡在许姑娘的房间，或许是屋子里还有重伤的小乐，浓重的药味加上外面乌沉沉的天，淅沥沥的雨声，她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凝重的死气。
她坐起身，头重脚轻，无论是海棠酒，还是大锤酒，一碗下去之后都是什么事情也记不得了，看来不是谁酿的酒好坏的问题，是她酒量实在太差。
无遮酒醒后见胡一缺还是杵在姑娘家家的房子里不走，愁眉苦脸，又看到许垂柳也是一夜未眠的疲惫的样子，疑惑道：“为何都守着我？”
胡一缺和许垂柳对视一眼，许姑娘欲言又止，指了指胡一缺道：“你来说吧，我又不是郎中，那些个事儿我说不清。”
老头儿两撇胡子耷拉着，熬一整夜后疏于打理。他斟酌片刻后问道：“小妖女，你师兄身上有伤你知道不？”
无遮愣了一瞬，直接跳下床来：“我师兄受伤了？哪里受伤了？伤的重不重？”
胡一缺冲许垂柳叹气道：“看这情形是不知了。”
无遮说着就要往外走：“吃个饭的功夫，怎么就受伤了？我就说你那包子有问题！我去看看！”
许垂柳下意识要拦：“无遮姑娘，水大侠那伤实在骇人，你……”
胡一缺懒得争辩，心道这八仙教中人个个都不靠谱，一个伤重成那样还为莫名其妙的小事打打杀杀，一个自己师兄身负剑冢马上要死了还怪他那包子，他摆手道：“莫要拦她，水无痕现在还昏着，有件事还需小妖女来定夺，让她去看。”
自见水无痕以来，无遮并未发现师兄有什么不对劲，更不要说是身上带伤这么难以掩藏的事情了。因此她第一反应是吃包子吃坏了，而后再细看二人反应，显然不是什么吃坏肚子这样的小事，她立住问道：“我连剑冢都见过，还能如何骇人？”
许垂柳蹙眉道：“只怕比你见过的少城主的伤还要严重。”
无遮疑惑，许姑娘知道叶参身份了？
本来还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脸上表情全无，在二人脸上扫视一遍，想问的事觉得眼下并不重要，于是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冲出了屋子。
屋外的雨将停未停，小院中几块砖翻起，无遮太着急给绊得一踉跄，后面有人适时用剑勾住她的手臂，燕渚说道：“阿遮姑娘你醒了？你快去劝劝少主吧！”
无遮回头，才发现燕侍卫也是一夜未睡，在许姑娘的门口一直蹲守着。
众人说话皆是没头没尾，无遮一时半会儿很难消解，她心系师兄，于是有些不耐道：“我师兄受伤，我要先去查看，你家少主又怎么了？”
燕渚眉头蹙成一团，一晚不见胡子已经全长出来了：“这事也跟你师兄有关啊！水无痕身上有剑冢之祸，少主他、想把那玩意儿渡到自己身上！”
无遮瞬间如坠冰窟，燕渚紧跟着她走入后院屋子兀自絮叨：“这怎么能行呢？他自己已经是泥菩萨过江，扛一个都闹个半死，扛两个他以为自己是凤栖梧么？！”
腐烂的血腥气扑鼻，布满灰尘的榻上，一边躺着水无痕，一边坐着叶参正盘腿闭目养神。
听见响动后，叶参睁开眼，率先看到无遮，两人四目相对，无遮刚要说什么，叶参却把视线移开，转向胡一缺：“胡大夫，总算是决定好了？我已准备好，现在可以开始了。”
胡一缺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不是怕谁，而是觉得自己一旦踏进这破屋，就要做一件做了会害怕，不做也会害怕的事，他看着无遮的脑瓜顶，推诿道：“少城主，我在枯叶城主府这些年虽然过的没有以前逍遥自在，但老城主到底在三清派手下救我一条小命，这事关你的性命，你就算拿剑架我脖子上，我也轻易不敢干……”
他点了点窝着的泽无邪：“更何况这事不是由少城主一人能够决定，救人与被救都不得强求。八仙教这边三个人，水无痕昏着，这小兄弟睡着，小妖女、咳、无遮姑娘醒了，能做八仙教的主，要不要救水无痕的事还得两方都同意。依我看，少城主还要同无遮姑娘商量好才行。”
无遮这才注意到茅屋的角落里还窝着一个泽无邪，这家伙在哪里都能睡得着睡得香，在这血气熏天的屋子里，他竟然还在小声打着呼噜。眼下她心思全在师兄身上，只瞥了一眼，便回过神来。
胡一缺这番话说罢，叶参才认真对待起无遮的存在，他看向女子，公事公办的语气：“此事事关她师兄的性命，时间紧迫，我想阿遮姑娘不会不同意。”
不等无遮回答，燕渚急道：“胡一缺，你到底站哪边的？我家少主一心救人，水无痕又是阿遮姑娘的师兄，你让这两人决定，那岂不是一定要少主去渡剑冢过来了！”
胡一缺支支吾吾，百口莫辩，心道按前半夜那架势，叶参是要立马就渡的，还是他灵机一动说等小妖女醒来定夺，已是为自家少主拖延时间。叶家无论主仆一个个脑筋拎不清，叶参不顾自身性命，燕侍卫也是个二愣子……和八仙教一众简直旗鼓相当！
无遮脑子里嗡嗡的，心绪烦乱，犹气叶参又摆出二人刚认识时的面孔来。她现在可不傻，知道他冷淡语气是为担忧，担心她不同意，于是自己先扮冷酷，好让她觉得这事没有转圜余地，必须按他想法去做。
可是今非昔比，她与他的关系悄然间早已发生变化。若搁以前，她巴不得少城主莫名暴毙，她好掠夺枯叶别院价值连城的宝物，现在她不仅不希望他死，更不希望他为了救自己关心的另一个人而选择牺牲自己。
无遮感受到叶参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矛盾，擡头直视叶参，说出心里话：“我不同意。”
她能明显看出男人眼里有一瞬的惊讶，但她没去在意，继续坚定说道：“叶参，我不希望你死，但这不是我不同意的唯一的原因。剑冢凶险，你身上那个都难以压制，再来一个的话，不仅是你，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有危险。”
“胡大夫说我能做师兄的主，我不这样认为。师父教诲，八仙教一众聚时畅快，散则自在天涯，弟子们当如一盘散沙，以自己的人生为重，互不相干。且生死由命，活不活的各凭本事。师兄对我恩重如山，我当然希望他能长命百岁，我却不能干涉他的选择，以我对师兄的了解，他不喜欢随便欠人人情，或是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