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 废墟之下和师父的下落
十八年前黄泉城在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那时无遮还尚在襁褓中。但出入剑冢这些时日以来她对这个地方却并不陌生。
因此得知要去的地方是这里时，无遮非但没有显露出畏惧，还深深松了一口气：“好的。”
她两只手包住水无痕的大手，比他更用力，说道：“不就是黄泉城么，就算是真黄泉我也去的得。师兄，你在许姑娘这里好生休养，再不济还有个胡大夫。我今日便启程。”
见无遮面上轻松，水无痕心底却忽然复杂万千。
他想起昨晚席间叶参说的，你们八仙教所谓的待人好，便是一无所知给人轰下山吗？
这句话的确刺痛了他。
无遮对他说的话无条件信任，哪怕很多真相都是她自己后来发觉的，她见到他后一句也埋怨的话都没有，如今又要只身一人前往黄泉城，水无痕只觉很是对不起小师妹。
诚然他们有不告诉她的理由，但是他却并不能说服自己不去自责。
无遮便要起身，她的手却被榻上男子抓住不松开，无遮疑惑看他：“师兄，还有什么吩咐？”
多年前一次红叶令，水无痕在王须全的医治下勉强保住性命。全身的毒从一只眼睛中放出，失去了左眼。大部分时候他将头巾歪着系，挡住那只盲眼。
此时男子头发凌乱散着，盲眼没了遮挡，露出本来的伤痕。一道短促深刻的痕迹横贯上下眼皮。而他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任何血色，一只眼睛空茫，另一只眼睛紧紧盯着无遮，像一头奄奄一息又不甘咽气的孤狼。
水无痕沉默，强按下万语千言，最后只说道：“阿遮，你千万要小心。”
无遮没有察觉水无痕的纠结，十分不以为意。
“此次下山，我和大鲵先抵达黄泉城郊，再从那里来的枯叶城。虽然没有深入城中，但遥遥望去，一片枯黑废墟，没有人烟。师兄放心，比起没有人，我反而更害怕像枯叶城这样繁荣人多的地方，什么势力都有，我武功又差，打也打不过，还容易被算计。哎，总之我小心便是。”
水无痕摇头，却又不知如何准确措辞，他模棱两可说道：“黄泉城如今、有些不同。那里不是一座死城，而是一座鬼城。”
无遮啊了一声，奇道：“鬼城？师兄，咱们八仙教从不信鬼神，这是什么说法？”
水无痕静静看她：“十八年前黄泉城的事，想来你已知晓一二。那场大火的确是因百里杜鹃的「红莲」失控造成，但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为何会使出「红莲」，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大火是为了掩盖皇都的所作所为，所有真相都在废墟之下，百里杜鹃被安排出现在那里，绝不是巧合。”
“当年发生那事时，我在八仙山上。师父师叔回来时也不愿提及太多，且叮嘱教中弟子，千万不可前往黄泉城。我年少气盛，又自负武功卓绝，再加上翠母玉父被我藏在黄泉城中这一层原因，后来一次特意取道黄泉城，想去一探究竟，顺便想看看翠母玉父是否还在。”
无遮追问：“然后呢？”
水无痕缓缓说道：“厚厚的灰烬之下埋着一些……东西。”
少年在灰白色土地上行走，留下一串脚印。进入城中腹地，他在倒塌的木梁上跳跃，木头内里已经被软糟，空留一层壳子没有完全化成灰烬。少年脚步轻点，借力后木头一触即化，碎屑掉在地上，地下有什么东西感受到动静，开始耸动。
水无痕看见地上冒出很多鼓包，呜呜呀呀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像痛苦呻吟，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后的怒号。彼时他才想起师父教诲，没有看清那些是什么，作为杀手的直觉却让他打了个寒战，身体先于脑子反应，几步纵跃，快速离开了那里……
听水无痕的描述，无遮一瞬间想到了春岚最后的记忆里，海棠花瓣满城翩飞时，城里百姓那麻木的神情。
丝丝恐怖爬上后脊，无遮强作镇定道：“师父不是说大鲵也是从黄泉城带来的么，流火老头儿的「红莲」太热，黄泉城下睡着的大鲵觉得刺挠，一个翻身土地开裂，被师父揪了出来。师兄你说的那些鼓包，说不定是大鲵的同类。至于呻吟怒号嘛，大鲵被吵醒也会哼哼唧唧，打一拳就老实了。”
说道大鲵，无遮这才想起那日悬崖一跃，大鲵含着叶参燕渚砸落深潭，许是被水面拍晕，叶参燕渚从它嘴里掉了出来，人鲵失散，至今不见大鲵身影。
无遮想着，要是启程前先找到大鲵也是好的，大鲵老家就是黄泉城，有它跟着心里还踏实些。万一遇到师兄说的地下鼓包，大鲵和同类交流交流，说她是自己人，那不是能省很多事么？
大鲵身躯庞大，平时吃点淤泥就能活，也正因此，动换一下能量耗尽就要睡好久。无遮猜测那晚大鲵累了，干脆就在水下睡起大觉。当下她便有了计较，今日启程后先顺着河道往回找找，然后骑着它前往黄泉城。
“无论如何，总是要去的，师兄就不要再唠叨了。对了师兄，有件事我一直忘记问……你知道师父的下落吗？”
无遮装出一副随口一问的样子。这个问题却是她十分关心的。
那日从小凤口中得知魔神殿是被师父烧掉的，无遮既放心又不放心。
放心是因为，要是魔神殿是其他人烧的，那说明一切已经不在师父的掌控中。师父主动烧大殿，自有她的盘算。
不放心是因为，那大殿穷尽了八仙教所有银钱修建，师父满意的不得了。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么会烧掉呢？一定是遇到了大麻烦，才会出此下策。能让师父都紧张的，无遮自然也紧张。
师父做事从来不喜欢解释，无遮不敢过问，让她做什么就是什么。此行黄泉城，无遮无比想念师父，许是内心深处担忧自己遇到什么不测，只想再见师父一面。
水无痕说道：“半年前师父对教中所有人都有了交待。我只知自己要去皇都蹲守，除此之外，我却不知其他人的行踪和计划。师父说不告诉我不是不信任我，而是我们彼此知道的越多，越对我们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