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月是水中月（五）
自修习“断尘心法”以来，凤栖梧见人惯观其因果命数。
对于那些找上门来的仇家，他连人家的从前过去都十分了然，更遑论他们的出招路数。也因此他屡战屡胜，杀人如同拥有了神明之力，可俯瞰苍生。
那些所谓的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英雄豪杰，在他眼中也不过蝼蚁，可随意断其生死。
此时他看着怀中名为“海棠”的女子，第一次感到茫然。女子的命数如同一团迷雾，既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其归途。
恍惚间，唯见一株巨大茂盛的海棠花树，花落纷纷，有些花瓣竟似从土地落回天空。
在他的观象中，花树所在的方寸天地间，时序错乱，因果颠倒。这样的景象实非俗世可见，凡人得窥片羽唯有赞叹。
凤栖梧之前赖以制胜的“断尘”法门，此时全然使不出来，让他片刻间失了心神。
很显然眼下不是探究女子身上谜团的好时机，凤栖梧的手指搭上女子腕间，甫一感受，便皱起眉头，之前那小师傅说的没错，这位“贵客”身上的病，果然不是寻常五谷之疾。
他这个医术的门外汉只道女子脉象幽微扑朔，轻的仿若极北之地的一片雪，稍纵即逝。
不待他细想，暖阁上方传来侍女的呼喊。凤栖梧擡眼望去，其中一人正是刚刚从盲僧手里接过药酒的小丫鬟，心下了然，于是他足尖轻点，抱着女子轻易便纵跃上了暖阁。
“公主！” 逢春和绿桃扑了上来，心中焦急，顾不上盘问眼前陌生男子姓甚名谁，为何出现在藏经阁塔下，只是看他救下公主，又好心抱人上来，想必并无恶意。
凤栖梧将女子轻轻放在床榻上，转身时余光撇见屋内案几上散落的毛笔纸砚，铺开的画卷上一株枝干曲折的海棠树完成一半，花瓣颜色艳丽却又通透，和他当日误以为是真花树的笔法如出一辙，心中更加确认眼前这女子就是他要找的神秘画师。
他不动声色避让几步，给逢春和绿桃腾出地方。
逢春用身子挡在塌前，简单查看了下，确认公主身上没有受伤，这才心下稍安。她冲绿桃吩咐道：“快去请无昨大师！”
绿桃匆忙离去，逢春安定心绪，想起屋内尚有一名陌生男子。帘幔放下，她转向凤栖梧，仔细打量一番，便是一愣。
凤栖梧正驻足窗前案几前，假装被画作吸引了目光，实际则是刻意保有礼数，不肯望向床榻方向。
男子背身而立，逢春只能看到其半边侧颜，眉骨高耸，凤眸半敛，逢春本来见惯她家公主倾城之貌，此刻也不禁暗叹男子周身气度不凡，如同谪仙。
凤栖梧知道自己正被打量，室内寂静片刻，逢春刚要开口，他便开口问道：“你家公主生的什么病，刚刚又为何从楼上跃下？”
这第一个问题回答起来太过复杂，第二个问题逢春也正疑惑。
刚刚公主醒转，精神恍惚的样子，同她们没头没脑说了几句话，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随后便忽然冲至窗前，决绝跃下，把她二人的魂儿都吓飞了。
此时被问起，逢春不知如何作答，嘴上只得敷衍道：“公主近日噩梦缠身，许是精神不济，病症加重。”
她冲男子欠身行礼：“刚刚多亏大侠出手相救。我主仆隐居阁中，鲜少在寺中走动，公主又生性喜静，不闻外事，于寺中往来外客知之甚少。我见大侠身手不凡，想必是无昨大师的贵客，敢问您尊姓大名？”
凤栖梧眉眼间浮现浅淡笑意，知道从这小丫鬟身上也问不出什么来，如今他有了女子救命恩人这层身份，不如之后直接去问无昨大师更方便些。
思及此，他信手拈起案几上一支毛笔，见笔尖犹带几分干涸的朱砂色，好奇女子如何能调出那般逼真的颜色。本以为是用海棠花瓣碾碎汁液入画，为验证心中猜想，便放置鼻尖闻嗅，除了花草腐败的味道，却被他闻出一丝不寻常。
这味道似曾相识，却又难以名状。
凤栖梧皱眉思考时，听身后有人呼唤，忽地想到小丫鬟还在等自己回答，这才缓缓放下毛笔，漫不经心道：“大侠？倒是头回有人这样叫我。”
他负手说道：“既然你们主仆不闻窗外事，想必对江湖名号也所知不多。若当真好奇，不如等你家公主醒了，亲自去问无昨。”
这时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绿桃带着无昨大师匆匆赶来。
大师看见凤栖梧也在暖阁中，明显一怔，随后面色迅速恢复如初，双手合十一礼：“阿弥陀佛，多谢凤公子出手相救。”
凤栖梧扯了扯嘴角：“大师不必客气，凤某不过是恰巧路过。”
微风穿阁而过，男子离去前回望檐上佛铃，装作被那清越的声音吸引，脚步轻缓，实则侧耳，将阁内动静尽收耳中。
等不多时阁内便传来女子悠悠醒转的声音。
绿桃抽泣：“公主为何想不开？” 女子声音略有些沙哑，气若游丝：“跳阁……我怎会？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么高又如何能活下来？” 逢春温声解释道：“是一位身手不凡的陌生公子救了您。”听到这里，凤栖梧低头一哂，拂袖离去。
转眼进入四月，春意正盛，凤栖梧看着窗外树叶日渐繁茂，掐指一算，惊觉体内狂乱之症竟已月余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