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苦海
此时,剑仙冢内,枯草丛生的山坡上,燕侍卫嘴里的“驴兄”、“小玉”以及“那头畜生”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往远看,它站着的这片土地像是刚被大火烧过,满目焦黑。只是杂草生命力顽强,即便东倒西歪,且一半烧成了灰,但努力往下掘,便发现草梗还是鲜绿的。
小玉厚厚的嘴唇正在与一丛草做着斗争,长长的耳朵时不时抽动一下,驱赶围绕上来的苍蝇。就在驴蹄不远处,几具烧焦的尸体堆栈一起,苍蝇正是从那里一团一团飞出来的。
若是燕渚踏足这里,更要感慨自己腹诽的正确了。那扇破门与门前伫立的朽剑只是开端,门后的世界里,师父的剑冢的确比金枭那阴森可怖的剑冢还要萧瑟和荒凉。
小玉却似见过大场面,驴蹄在尸体旁答答踏过,对周围一切置若罔闻,十分镇定。
它嘴里一边嚼着有韧劲儿的草梗,圆圆的大眼睛却一直放在“无遮”身上,紧紧盯着她,既像是保护,又像是打量。
小玉与“无遮”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但又寸步不离左右。女子往前一步,它便垂着脑袋竖着耳朵嘴唇甩动缓缓挪着往前一步。
海棠对一头驴子的疏离又警惕不以为意,却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就这样被这头古怪的驴子尾行过一程后,见剑仙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女子终于停下,指着小玉冲凤无焱道:“我也算见识过许多剑冢,剑魂所化之相万千。你的剑冢真是奇特,竟然安排一头驴子来监视我。”
海棠环顾四周后又道:“我现在身在你的冢内,想要出去还要仰仗剑仙带路。况且我手无寸铁,即便能用催雪掌勉强护身,也远不是你的对手,剑仙就这么不信任我?” 言语之间颇有不满。
面对女子质问,凤无焱脸上浮现讶异,顿了一顿才说道:“那不是我的驴子。更不是冢中之物。我这剑冢长公主也看到了,荒废已久,凤某已不踏足这里多年。至于监视之说简直无稽之谈,我是对长公主有所提防,但以凤某的功力,不说离我八丈远,即便是在一座城里,我若认真想寻一个人,也能寻到。”
话说到最后,剑仙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笑意,这不是什么友好包容的笑意,而是面对女子异想天开的指控被气笑了的反应:“我还想问长公主你呢,你俩走路步伐如此默契,我还以为是长公主的随身坐骑。”
海棠:……
尴尬的沉默中,二人一驴就这样对视起来。
没人知道为何一头驴子会出现在这里,它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是一直在这里。小玉安详的神态甚至令凤无焱自我怀疑,回忆了一下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是否因他的不闻不问,这处剑冢赌气真的生出了一头驴子?
最后他思忖着,刚刚好像是有这么一头驴子跟随在燕渚左右。只是当时月黑风高,且事情紧迫,他哪有心情过问一头驴子的归属。
真相大白,这头驴子并不是剑仙废去一身武功的剑魂化身。凤无焱心下稍安。江湖人讲究气势,剑仙也难以免俗。他可以接受自己剑冢荒废,因为这一片萧瑟也是一种风骨一种神秘,但他决计不能接受过了这么多年自己的剑冢里凭空跳出一头黑驴子。
依目前的状况看,这头驴子是自己那徒儿一行人的。说的更确切些,应当是无遮的。
想到这里,凤无焱走近一步,擡起手掌,悬于黑驴脑袋上方。小玉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表现出亲昵,黑漆漆的大圆眼睛静静审视着剑仙。
凤无焱感到惊奇,驴子不会说话,但他却从这头畜生的眼神里看出一丝异样。不同于它对女子的提防,它对他虽不亲近,却也没有丝毫敌意。
他下意识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海棠揉揉脑袋,试图从无遮的回忆里找到关于这头驴子的一些过往。可惜她占据这身体不久,且身体本来的主人又十分抗拒她的占据。脑海里的记忆杂乱无章,她越想挖掘,脑袋就越疼,连带着一种什么东西要从四肢百骸里丝丝剥离的痛苦,一时间竟连一头驴子的名字都难以搜索到。
女子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凤无焱却兴味不减,略带讽刺道:“看长公主的样子很是困扰。怎么,我那不争气徒儿的心心念念的小丫头反倒给了你不少苦头吃?”
凤无焱揶揄到了点子上,海棠无从反驳,却不想落于下风,便说道:“我虽因身体原因不能习武,却对剑冢有些了解。若非剑冢主人有意,寻常人无法踏足冢内。怎的剑仙大人的剑冢,一头驴子竟能出入自由?让人不曾察觉?”
凤无焱非但不觉面上无光,反而心情很妙。
男子淡然回答道:“我也在好奇此事……不过,世间之事从无绝对,看见这头驴子出现在了这里,倒让我想到另一个畜生。”
海棠“哦?”了一声,静等他解答。
凤无焱却觉得说起这事需要将前因后果讲清楚,很是复杂,干脆简单道:“曾经栖息在黄泉城底的一条大鲵罢了。十八年前黄泉城一把大火,死伤惨重,却也把它烧出来了。”他见海棠若有所思,又道:“长公主所虑之事繁冗,这种江湖轶事也会关心么?”
海棠的确对一头通人性又有奇怪神通的畜生兴致缺缺,但听他提到黄泉城,心念一动,想着能让凤无焱上一份心的事哪会是小事,于是多了一嘴问道:“这条大鲵下落如何?”
凤无焱摇头轻松道:“那便不知了……寻常人都以为那场大火的始作俑者是个叫百里杜鹃的武疯子,但你我都知那场火的蹊跷,实为掩盖我师父剑冢重现于世的痕迹。剑冢扩张将城中百姓尽数吞没,那大鲵却在冢中来去翻动,闹出好多动静。之后皇都派人清理善后,却不见那条大鲵,想来最终和城中百姓一样落于城底残冢也说不定。”
出于直觉,海棠不认为那条大鲵真的和黄泉城百姓一个归宿,而且从凤无焱的语气中,她也不认为凤无焱说了实话。
想着凤无焱不会毫无缘由地忽然关注一头驴子,也不会毫无缘由地忽然告诉她黄泉城中一条大鲵,海棠干脆靠近黑驴,伸出手来欲抚摸小玉头顶上杂乱的鬃毛,以示亲近友好。
谁知黑驴肉眼可见地警惕起来,不同于面对凤无焱的淡定,小玉先是将立着的耳朵齐齐转向女子,再然后停住嚼草的嘴巴,鼻子不耐烦地喷出一股热气,蹄子哒哒剁地,扬起脑袋,视线与海棠齐平,拒绝了她的抚摸。
海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所寄宿身体的主人与她曾经既相像,又不像。像的是眉眼长相,身高骨骼,不像的地方却也很多,譬如无遮的身上有许多练武留下的茧子、伤痕。无遮的头发也没有她曾经在侍女们精心呵护下的柔顺。但海棠惊讶的是,畜生一般凭借气味认主,明明是同一幅身体,驴子却发觉了不对。
女子手指悬于半空,轻声说道:“一头畜生倒是聪明,竟然也知道了‘我’不是‘她’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