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昏倒了。
在我昏倒之前,我的世界应该是有色彩和温度的。
我昏倒的地方叫东兴,东兴也是我长大的地点。
东兴在很靠南的地方。
它南到,根本没有四季的变化,不管春来秋去,都是一个样子的存在。
要么就是郁郁葱葱的榕树,从海边长到上坡;要么就是看不到边的海水,从一个岛到另一个岛。
所以东兴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相当无聊的存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用脚从东走到西也用不了半天的时间,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我对每一个巷子石头缝里的野草抑或是海岸边被水磨平了的沙砾都熟稔,每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人,即便叫不出名字,我也都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
我跟着nǎinǎi在这里长大,那时候是无忧无虑的。
我的nǎinǎi似乎跟任何寻常人家的nǎinǎi一样,那就是绕过父母对孙子无止境的溺爱。
对的,我就是在溺爱中长大的,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因为从我有记忆以来,生我养我的父母就离开了东兴这个小地方,这个远离一切现代化物质的边缘,去了我不知道的北方,然后我们就没怎么见过面。
他们生下了我,却选择不养育我。
十四岁的少年,那种发自内心的对现世的嘲笑是异常猛烈的,然后我就肆无忌惮地在东兴这个小城市里撒欢奔波、调皮捣蛋。所以我nǎinǎi经常会薅着我的耳朵,跟我念叨。
“今天为什么不跟刘师傅打招呼……”
“昨天为什么把张大妈的狗关在小卖部厕所里……”
“前天为什么不去补习班……”
……
然后我就是在她的念叨中,突然昏倒了,改变了我之后的一切。
眼前一片黑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跳过了很多画面。我想到了那对生下了我而选择不养我的夫妻。
我有他们的照片,但是我一直没有拿出来,而是跟我小时候的玩具一起,藏在家具的深处,不见天不见日的。我在上小学的时候,有时候还拿出来看看,但是自从我上了中学,我就再也没有看过。
我应该是记得他们长得什么样子,可是在眼前的这片黑暗中,我却想不起来。应该是大脑不让我想起来,或者是我自己刻意地不让他们重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黑暗中我看不到周围是什么样子,我只看到他们背对着我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我跑不动。我发现我很渴,从每一根血管里透出的那种缺水的感觉。然后我觉得我的嘴也很干,我想喝水,喝那种升的大桶雪碧,要冰凉的,不然不过瘾。
我想追着他们,又想喝水。这两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使劲儿打架,然后左右着我的神经和肌ròu,我开始手脚不协调。走也走不动,叫也叫不出。
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干,缺水的感觉。
刚才还只是嘴唇裂开的感觉,舌头应该不会干掉,除非我死掉。
但是突然我就感觉我的舌头也干裂了。
然后就发现我的喉咙也干了,大脑也干了,心脏也干了……
我枯竭了。
有人叫我。
还有人晃我。
我努力地睁开眼,看到了一片缩起来的人皮,混合着水和油光。
我努力聚焦,我看到了叫我的人。
是nǎinǎi。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她没听到。看到我醒了,她就扭头去找护士,完全没有看到我努力抬起来的手。
可能也不是抬起来,最多只是手指头动了一下。
我想叫住她,告诉她。
我想喝水。但是她已经哆嗦着自己的小步子走出去了。
然后我又昏倒了。
应该是三四天后,连续二十四小时的点滴之后,我醒了过来。擦脸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是肿的。没有颜色的那种水肿,有点像被海浪遗弃在岸上死去的海蜇那样,没有光泽的水肿着。
我可以说话了,干渴的感觉也消失了很多。我让nǎinǎi给我买过好几次雪碧,升的那种,冰凉的,她都没同意,甚
至也不理睬我的请求,只是说,回家再喝。
我跟她耍脾气,我不吃饭,不想喝没有味道的清粥,更不想喝白开水。
医院的白开水没有家里的好喝。虽然都是水管子里接出来的水烧开了放凉了,但是闻着就有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有时候还有yào的味道。
我不喜欢。
主治医生拿着本本进来了,跟着好几个护士。平时他都是看看就走了,这次却把隔壁床的椅子搬了过来,特别严肃地坐着,跟我们说话。
医生姓杨。个头不大,眼睛也很小,戴着看上去至少五百度的厚镜片。他说话的时候,门牙会露出来,并不齐,上面染着厚厚的烟渍。
“能再回忆一下,过去一年内,有没有类似的昏倒过,或者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杨医生问这句话的时候,一左一右地看着我们俩,不知道在问谁。
nǎinǎi特别认真地思考。
她这个年纪,记忆力一定不好。
我等她回答。
但是nǎinǎi抓耳挠腮了半天,说。
没有。
我从后面chuō了chuō她。nǎinǎi的皮肤软软的,特别像棉花糖。
小时候她带我去市场,就是城郊那种什么都卖的露天市场,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去街中央一家卖糖的小店里,趁着店主不注意,把手伸进散卖的棉花糖中间。
被骂的时候,撒开腿就跑。
“怎么没有,你再想想。”
nǎinǎi看着我,又认真地想。
杨医生严肃地看着我,黄色烟渍的大牙跟我说。
“你想到了,你就赶紧说。”
我朝他吐舌头,nǎinǎi隔着被子掐了我一下,把我的记忆掐了出来。
应该是我中考结束后的某一天吧。
和无所事事的每一天一样,睡到太阳照在了pìgǔ上,才懒散地从垃圾堆一样的床上爬起来。不刷牙不洗脸,惺忪着眼就往楼下去。其实是渴醒了的。还很饿。
昨晚明明吃了很多的零食,谁想到这么早还能被渴醒。然后我当着nǎinǎi的面,喝光了冰箱里的整瓶的雪碧。
升的那种,完全不觉得凉。
我咕咚咕咚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nǎinǎi拿着锅铲子用像是第一次看到大熊猫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然后我朝她嘿嘿笑,打了一个超级无敌响的嗝!
还没等到这个老太太拿着锅铲子追过来,我就趿拉着拖鞋骑着自行车冲出了小院。
nǎinǎi家住在东兴的老城区,背后靠着山,还有一条河。河的对面,就是越南。
东兴是中国大陆南端从海洋到陆地开始的地方,和越南jiāo界。从小到大,我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对面的人在河水里洗衣服。而岸的这一边,已经用上了洗衣机。
nǎinǎi家这一片,其实还是过去的老民居,有点“古董”的味道,每一家每一户的院子、门口,都会长出几棵不那么标志的芭蕉树,或者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热带植物。长得很丑,但是看上去跟这座城市一样衰老破败的模样。
门口的路是石板铺的,是一个下坡。
从小到大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疯了一样的往下面冲。借着地心引力,享受着飞起来的畅kuàigǎn,有时候还有胳膊手脚脸都被蹭破皮的灼痛。
我骑着自行车往下冲,一路经过那些老人家的门口,他们惊呼着,仿佛我会撞到他们一样。
“你要死啊你!”
“你不吃午饭啦!”
“你给慢点骑!”
……
nǎinǎi在我背后扯着嗓门喊,声音直上云霄。
车子绕过下山的山脚,绕过狭窄的街道,绕过每天都在因为ròu放得多放得少而争吵的拉面店夫妻;绕过山底下中空的小隧道公园,就到了公路上。
公路往东是去北方的高速公路,那边有海;公路往西,是去东兴市中心的地方,上学的地方。
我从来没去过东边。
王晓在等着我。远远地就看到了比我还矮上半个头的他,站在树底下等我。太阳很dú,他在擦防晒。
他骑着一辆全新的自行车,价值不菲,牌子我也不认识。他看到我过去,得意扬扬
地拍了拍自己自行车的坐垫,跟我说。
“两万多一辆!”
然后我俩就并肩骑着车,顺着公路,一路向西。有时候躲着太阳,就故意从树丛里骑过,坑坑洼洼的泥地会颠得pìgǔ都发麻,有时候就迎着太阳,享受着火辣辣的灼热感,那才有十四岁的味道。
我们穿过学校门口,穿过商场,穿过酒吧区,穿过口岸,在一个远远可以看到海的河湾公园停下,锁了车。
我们坐的地方背后靠着公园,下面是海湾的步行栈道,我们坐的地方比那里高出两米多。所以从那个视角看下去,每一个人都像是从我们的pìgǔ底下走过似的。但是他们对头顶上的世界没有任何的认识,也并不知道有人在窥视他们。
王晓和我能够成为好朋友,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因为我们也是相似的。他难得见到他的父母,所以我们喜欢去大海边的公园坐着,他看着海,应该是在期盼从海上回来的父母给自己带的礼物,或者给上一摞很厚的零花钱。我看着海,是没有目的的,我也在寻找目的,可是很难。有时候王晓说起他爸爸在美国,又或者在南非的时候,我会联想我自己。如果我从未谋面的父母突然有一天像王晓的父母那样,突然从一艘船上走下来。走向我,告诉我,他们回来了,来看我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的心态。
没有结果。其实,我从来没有继续想下去。
王晓拿着一个冰激凌。
他手上的冰激凌化成了水,顺着手臂留在了他的短裤上,看上去很恶心。
他盯着我:“你没事吧你。”
他看着我手里的两个冰激凌,还不到两分钟,都被我吃得只剩下一根棍了。
我还朝着他做鬼脸。实际上我脸上沾满了冰激凌外面的巧克力酱,活脱脱的像个土里出来的孩子。这个时候的我,还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只是莫名觉得很饿,特别想吃这种甜甜腻腻的东西。
我把冰激凌棍chā在旁边的树窟窿里,去翻王晓的兜。
“我再去买瓶可乐!”
王晓不耐烦地躲着我,一边嚷嚷着。
“你今天很不正常呀。”
直到我喝了三瓶冰可乐,很冰的那种,不断地打着饱嗝,我也觉得我有点不太正常。王晓在我耳边叨叨叨叨说了好多话,其实我都没听进去。我喝了那么多可乐,还是口渴,而且精神很难集中。我看了看天。没有那么热,树丛遮着阳光,还能看到太阳也被云遮住了。树叶哗哗地“鼓掌”,那说明有海风。
王晓说的事情应该是很xìngfèn的,因为他已经站起来了,手舞足蹈的。我眯着眼看着他,感觉很晕。
“王晓……”
“啊。你怎么了?”
我迷糊中听到他问我。
“我困死了,你让我睡一会儿。”
“啊?”
然后我就躺下睡了。
身下是草坪,凉凉的。
那种凉意仿佛是抽掉了大脑里关于灵魂的那一面,让自己突然之间变得空白。如果我能看得到自己面前是什么的话,现在就是一片白纸。什么字也没有,仅存的那一点点的意识,像是无序的铅笔,在白纸上慢慢地画着。没有轮廓,也没有线条。
一团,一团的。
我是被王晓连拖带拽着地回了家。
他的“豪车”和我的自行车都寄存在公园旁边,他扛着我上了公jiāo车,要送我回家。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王晓说,我朝着他笑。但是他却被我的笑吓到了,因为我的笑很惨白,他说我生病了,要送我回去。
那会儿我说,没事,怎么可能生病呢。然后我就发现我想从草坪上起身的时候,没有力气,感觉像是发烧,但是王晓摸了摸我的头,说不烫。他比我矮很多,发育迟缓,所以他扶着我很费劲,出了很多的汗。汗把他脸上抹着的淡淡的妆都冲掉了,混杂着空气里的泥灰,成了大花脸。
回到家,还没等我们说出话来,nǎinǎi拿着芭蕉做成的蒲扇,指着我,训斥我。
“今天你差
点把你刘师傅心脏病吓出来了你知道吗?”
“你就不能到大路上你再骑车啊,就这几步远,能累死你?你哪天摔死在门口,我都不救你。”
……
……
……
……
怎么说呢。我只能看到nǎinǎi的嘴在动,我不知道,或者听到了但理解不了她在说什么。
“nǎinǎi,我想喝饮料。”
“不许喝!”
nǎinǎi把我中午一口气喝光的饮料空瓶子扔我面前,指着说。
“你还能一口气喝完了?你也不怕撑死你!”
空瓶子在地上滚了有十几圈,最终在我脚边停下。nǎinǎi家的地板还是很久之前青石板铺的,现在时间久了,更像是跟nǎinǎi的脸一样的“纵横捭阖”,瓶子在不平的缝隙间慢慢地晃动,晃动越来越小,伴随着这个晃动,我感觉耳朵边的鸟鸣声越来越大,根本就听不到nǎinǎi在说我什么。
“nǎinǎi……”
王晓很小心地说。
“昏倒了刚才。”
我记得街道的老医生看着我的样子,应该也是惊讶到了。
这是个社区医院,其实就是私人诊所。在这个偏远的地方,远离经济的重心,你能看到很多的东西,其实就是最原始的那种存在。整个东兴就只有一家公立医院。但东兴其实是一个居住地很分散的地方,山多路偏,这些从民间起家的私人医生,穿上了白色的大褂,就是周围人们的天使。他应该也没见过我这样奇怪举动的病人,我抱着一个巨大的饮料瓶子,很大瓶的甜甜的饮料,在他面前狂喝不已,我看着他,他透过眼镜看着我。
像是看到了一个世纪惊喜一样。
他给我把了脉,翻了翻我的眼皮,看了我的舌苔,又拿着听诊器听了我的心脏,还在不是心脏的位置也听了听。
他捻着白胡子想了想,跟nǎinǎi说。
“这个应该是发育不良,你看看他多瘦。”
我也看了看我自己,nǎinǎi也看了看我。
果然很瘦。nǎinǎi以前说过我,她现在也在跟给我看病的老医生说,说我明明每天吃得很多,但是从来都不见我长胖。
“多注意,以后吃点好的,过一阵子就没事了。”
他递来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也不认识的字。
nǎinǎi如获珍宝一样地捧着看,左看,右看。
她也不认识。
她是不识字。
杨医生听我说完。其实不是我说完的,是我和nǎinǎi一起说完的。
可能也不是我们一起说完的,是零散凑出来的。因为我说一句,nǎinǎi就chā一句,纠正我的错误。
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去年暑假的时候,我昏倒了一回,社区的医生告诉我是营养不良,一直到现在。
我看到杨医生在搓自己的食指和中指,这个动作,我在别人身上也看到过。有的人烟瘾犯了,就会习惯xìng地搓着两个手指头。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们俩。
然后跟nǎinǎi说。
“您跟我出来一下。”
他又让护士再抽一管血化验。
他那个眼神我清楚。我还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现在所住的病房,虽然普通,但是隔壁床的那个老人形似枯槁,每天夜里喊叫的模样,我都料想得到,我肯定有点什么事。
面对医学,我是文盲。
我眼睁睁地看着护士从我的胳膊里抽出一管又一管的血,然后想象着,这一管又一管的血送进了不同的房间,门关上,我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也看不到那些血会与什么样的yào水混合,发生点什么颜色的变化。可能还是红的,或者是紫色,或者是橙色的,又或者是黑的。就像小的时候拿着画笔,在红色上面画上蓝色就变成了紫色,画上了黄色就变成了橙色。
画上了黑色,就没有红色了,只剩下黑。
所以天黑了,就只是等待。
就像是电影里的某个场景那样,我躺在床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天,等着血yè检查的结果,或者等着nǎinǎi进来,开心地告诉我没事,或者哭着告诉我有事。有事的可能xìng更大吧。
东兴医院其实并没有很大,我
住的病房就是最高层,也只有三层楼那么高。这里刚翻新不久,但是地面并没有重新铺设地板砖,还是原来的水泥地,墙上虽然涂刷着白色的油漆,但是在窗户的某个角落,还是可以从缝隙里看到嵌着泥粒。
哦。不是泥粒,是谁吃剩下的一小块面包屑。
就有一只蚂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到了这块面包屑,它拖着面包屑,黏在墙上,往下走。墙面是没有障碍物的,但是它却掉转头往上走了,拖着那块面包屑。
我就顺着它爬行的轨迹看着,想着。
扔下这块面包屑的人当时在窗户边看什么,或者做什么。他是家属嘛,是病人嘛?如果是病人的话。他现在还好吗。
蚂蚁继续在走,我一恍神,就看不到它了,努力找,都找不到踪影。
可能掉下去了吧。
它消失的那个高度,掉在地上,应该就是万丈深渊的感觉。
我扭头看着nǎinǎi。
她刚哭过,眼睛还**着。她刚跟我讲话的时候,没哭;**的眼睛,显然是杨医生跟她说我的状况的时候哭的。
我就静静地盯着她看。
看着她。
nǎinǎi从北方来东兴的,所以这么多年了还是怕热,她剪掉了长发,留了中短的发型,为的就是不麻烦。以前从背后看她,总是看到本身不长的头发,黏在了后脖颈上,她其实受不了这里的热。这么多年了,她也没习惯。
“大孙子,没事啊,没事。”
疲惫的喘息声,微微带着痰。
刚才她跟我说的什么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我被确诊患有糖尿病。
我还患有比较严重的并发症。
这些名词,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明白。
王晓在开学之前来看我,在街道口刘师傅的店里买了两个硕大的冰激凌来找我。
那会儿我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了,很快就要开学了。我考上了东兴高中,这个地方最好的学校,王晓的成绩烂到靠父母花钱买进了东兴实验。
东兴实验是个新学校,其实离东兴很远,在大学城那边,是个贵族集聚区。
王晓脸上的笑容没了,他手里的冰激凌都化了,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那些色素在自由地作画。
我掀开T恤,露出我的腹部给他看。
我已经打了一个月的胰岛素,只要吃东西,我就必须打一针。
左半边那里,已经青紫了。其实也不是青紫,是密密麻麻的针孔,ròu眼看不到的针孔汇聚在一起,就是青紫色的。胰岛素的针非常的细,比一般注shè用的都细,所以你不仔细看,是看不到我腹部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是多么的可怕。
“我吃不了了。”
“为什么?”
“糖尿病。”
“那是什么?”
“就是尿是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他嘿嘿地笑,我也嘿嘿地笑。从医院回来的这一个月,我几乎都想不到我在情绪上是有什么波动。住院回来的第一天晚上,睡得特别的好,和往常一样睡到中午,才被楼下做饭的油烟熏醒。
然后我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nǎinǎi很早之前种了一棵木瓜树,时间久了,木瓜真的长成了树,叶子有时候也会郁郁葱葱地遮住窗户外的光,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刺眼。
那时我是清楚地知道现状的,那就是我的人生结束了。
我把这句话后来跟一个人说过,他从一个遥远的北方来东兴听我的故事。就在这个院子里,在nǎinǎi种的那棵木瓜树下面。他戴着眼镜,是个作家,我看网上的介绍,他出过书,也很喜欢听别人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