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瀚雅抚摸着手上金闪闪的鱼符,恍惚间想起了父亲第一次教他识字的那个下午。那时他刚过五岁生日,下午父亲就一改早上的喜悦,在书案前端坐下来,面色少有的严肃。父亲把一方矮凳摆在他面前,说:「你今天满五岁,不再是小孩子了。我来教你识字。」
但祁瀚雅从一开始就对文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像鱼进了水。第一个月就熟背《三字经》,第二个月能默写《千字文》,《百家姓》更是不在话下。乡里人开始叫他「神童」。
父亲在他身上寄望太重。不只是父亲自己三考三落、苦读十年未得回报的遗憾。列祖列宗三叔四伯对「振兴祁氏」的期盼,都重重都落在了祁瀚雅肩上。六岁那年祁瀚雅已能深解《孝经》,父亲沉默了一夜,次日清晨把那套珍藏多年的精装四书五经交到他手上,说:「以前它带我走向京城,现在它又要带你走向京城了。」
十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次年便中进士,人人称他。江南第一天才。放榜那天父亲没说话,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最后把烟杆往鞋底一磕,轻轻说了一句:「神了。」
吏部授他正七品官,任翰林院编修。祁瀚雅兢兢业业,编修五年,功绩过人。皇帝竟亲自超擢两次,破格升为翰林院掌院学士,官从二品,九列之尊。赐鱼那天,皇帝亲手将金符放在他掌中,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出了殿门,把鱼符攥在手里反复摩挲,掌心生疼,那是十多年的苦读换来的。
家里人视他为荣耀。朝堂上,列位诸公各位百官年长他二三十岁的不在少数,品阶却反在他之下。起初众人只是冷眼,后来渐渐变成了敌视。祁瀚雅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他一转头,那些声音就戛然而止。
那一年,皇帝刚刚夺嫡成功,朝堂之上风云未定。河东夏家为首的一批旧臣,因曾支持其他皇子而被孤立,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堆在御案上。党争的苗头已经冒出来了。祁瀚雅没等火烧到自己身上,便自请出使,去正在与中原开战的异域媾和。
友人星夜来劝:「你疯了?满朝文武没一个愿意去的!」
「所以我才去。」他说。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打了几年的仗,岂是你一张嘴能说得动的?」
「我知道。」
友人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那你记住,到时候莫道朝中第一人。」
他走出玉门关那天,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大漠。黄沙接天,风卷着碎石打在脸上,他眯起眼望着前方,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太窄了。绕过战场时,他亲眼看见戍边将士与狄夷搏杀,他们飞天遁地,以一当百。那些只在传闻中存在的武人,此刻就在百步之外,血染黄沙,剑光照空。
当地国王亲自接见了他,设宴款待,席间觥筹交错。祁瀚雅口才极好,引经据典,据理力争,对方也频频点头。但他渐渐意识到,点头和认同是两回事。
散席后,一位随行的使官低声告诉他:「祁大人,我看他们很瞧不起您。」顿了顿:「要不别给他们什么好脸色了,不过是一群野人」。祁瀚雅咧嘴一笑:「好方略,不过我想稍作修改。」
很快他就感到自己在这里始终是个外人。语言不通可以学,礼节可以融,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视,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你撞不破,它也不倒。他坐在异域的灯下写信回家,写到一半停了笔,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想了想,把纸笔收起来,不再写了。窗外传来当地人嬉笑的声音,他听不懂。只有手上的鱼符还温着。
第二天,祁瀚雅整顿仪容仪表,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走向政事堂会见国王。国王没出面,派来了两位大臣,一文一武。祁瀚雅微微皱眉,先按中原礼节拱手为礼,对方两人只是微微颔首。
祁瀚雅开口陈述:两国交兵数年,民不聊生,若各退一步,缔结盟约,通商互市,于双方皆有大利。
语罢,翻译低声用当地话转述。两位大臣低声交谈了片刻,武官先笑了,笑声很响,在大厅里回荡。文臣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话,翻译回译给祁瀚雅:
「将军说,中原人的嘴比剑快。我认为,你们的皇帝刚刚登基,位子还没坐稳。我们为什么要和一个坐不稳的人谈判?」
祁瀚雅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因为坐不稳的皇帝会比坐稳的皇帝更想打赢一场仗。」他看着那位武官的眼睛,「将军觉得,是打一个急着立功的人容易,还是打一个从容布阵的人容易?」
翻译说完,武官收住了笑。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但随后的谈判,他越发体会到那种「瞧不起」不是敌意,而是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对方不拒绝谈判,不打断他,不听他说完。每一项条款都要反复争辩,对方点头表示「理解了」但转身就翻篇不谈。以至于那武将给其他大臣介绍祁瀚雅时说:「呃对不起我实在记不住你的名字了。」
祁瀚雅花了三个月,熬了数十稿文书,最终只换来一份「十年内不主动出兵」的停战协议。没割到地,没有赔款,也没能让他们称臣,仅此而已。没有真正的盟约,没有互市,没有未来。
回国路上,祁瀚雅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大漠。黄沙尽头是中原的山影,他忽然想起友人那句「莫道朝中第一人」,才明白那句话不是在勉励他,是在提醒他。
进京复命,交上使团文书和协议。朝堂之上,无人称颂,也无人指责。那份「十年之约」泥牛入海,只听了个响,就沉下去了。有人私底下议论,堂堂从二品掌院学士出使异域,就带回来这个?也有人替他说话,换你去,你什么也做不到。
皇帝没有治他的罪,也没有褒奖他。一个月后,一道调令下来:祁瀚雅出为县令,治所在东南沿海。
祁瀚雅接到调令那天觉得天都塌了。他把鱼符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匣子里。匣子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断了。他提着行李独自离开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走到城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城门。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给他讲过的许多故事,那些故事的结尾都是「一举成名天下知」。
山路颠簸,县衙破旧。祁瀚雅到任第一晚,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铺开一张纸,想给父亲写信。写了几个字,停了很久。直到砚台干了,他也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
想了好久,在书桌前待到东天泛红,总结起来就是五个字「我去不早说」。西域狄戎果然不好对付,想明白友人说「你疯了?满朝文武没一个愿意去的!」这句话的原因了,我去,不早说。
祁瀚雅气笑了。吹了灯,躺到床上去了。
祁瀚雅任县令半年,政绩平平,不想努力是假,大材小用是真。他依旧乐观面对,虽然从原来的从二品跌至正七品,但是皇帝并不是真心想处理他,也许等不久就会放他回京。
可是却出了大乱子。
河东夏家就在本县,他们家平日与祁瀚雅相处还算融洽,祁瀚雅时不时去那里喝茶,也常常听闻大公子出游的事迹。夏家四世三公,并且夏老爷子的三个儿子都在朝廷做官,正所谓门阀士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