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十万个为什么》的动物百科篇里说过:猫咪的心跳速度是人的两倍,每分钟会达到120至140下。
三顺头一回主动乖乖窝在我怀里,我俩紧紧依偎在一起,像寒冬山洞里互相取暖的小动物。
伴随着彼此胸腔的起伏,各自心跳归于平静,呼吸逐渐平缓而绵长。
我埋首蹭了蹭猫咪--我怀里的力量源泉,再用力吸一吸它的味道,借此给自己吊一口仙气。
“常嫦?你在吗?”
知客师突然找了过来。
出乎我的意料,这次有外人寻来,三顺却没如往常般离开。猫咪在我手臂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趴好,把两只爪子揣在怀中。
见知客师匆匆而来,面露忧色,我的心提了起来,直觉问出了什么事吗?
果然知客师带来一个重磅消息:功德箱被盗了。
什么?!
我闻讯,倐地支起身子。
佛门重地,哪个毛贼在佛祖菩萨面前还敢偷盗?到底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民间谚语里,人犯浑时是“猪油蒙了心,脑瓜勾了芡”,这种程度都不足以形容盗窃功德箱这种行为。
我气得跺脚,忿忿不已,那臭贼是被米田共糊了脑袋吧?
三顺与激动的我对视一眼,探起尾巴尖轻轻点了点我的手臂。
我肩膀随之一松,长长叹了口气,浮躁的心当即安稳下来。
最近我发觉自己的情绪很反常,夏季明明来了已久,我的聒噪仿佛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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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的臭毛贼撬开了大功德箱,还顺走两个小的功德箱,估计是时间紧迫来不及开箱,于是小功德箱整个被抱走了。
莲华寺有千年历史,但很多日常电器都是前两年那场大修缮翻新时才置换的,从未装过CCTV这种监控系统。
知客师一路念叨,跟我讲着寺里的历史,他已经接待了一整日香客,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疲惫。
以往功德箱并不会每日都检查,上一次开箱还是行勉师父预备去佛学院进修前。算算都已经半个月前,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天被盗的。
刚才有法师例行巡视,觉察少了个功德箱。于是全寺排查,才发现寺里遭了贼。
我们十余位义工在默默居士的领导下,在客堂坐好开会,严阵以待。
三顺也在其中坐着,众人平日里与它也碰过几次面,有只脸熟的猫咪混在人群里并未引起他们的注意。
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大家分析调查一番,你一言我一语,基本在表达愤慨。对解决案情倒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婷宜跟我一样,杏目圆瞪,视线在冒火。
她说几年前也发生过功德箱被盗的事情,那时行勉师父去警局报案,但警方询问被盗金额时,行勉师父又犹豫起来。
几乎每位香客都会往木箱里放香火钱,这不是能自动显示余额的电子箱,也不会每日盘点,当然不知道确切金额。
“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行勉师父不知如何拿捏金额数。”婷宜说,若是钱多了,容易引起群众不好的非议。
原本香客捐香火钱供养,是件功德事。但一旦涉及钱,就极容易变成敏感的话题。
毕竟现代社会里,开豪车、穿名牌,坐头等舱旅游的和尚并不少见。
依据我国治安案件的立案规定:
入户盗窃、扒窃、携带凶器盗窃这种行为,没有数额要求,只要实施了就构成犯罪;
其他形式的盗窃,一般需达到2000元以上才给予立案。
警察的一番话,让行勉师父更加沉默。他不知道那位小偷,是出于什么目的偷窃。
如果是迫不得已的救命钱,那人万一面临严厉的法律审判,会不会让他的悲苦人生和家庭雪上结霜?
思考良久,最后行勉师父报了一个擦边球的数字。警察听后,安慰说会尽力跟进案情,并安排同事上山,指导僧人们提高防范意识。
当年这件盗窃案也就不了了之。
我听了不觉得意外,行勉师父宅心仁厚,向来慈悲为怀,也只能希望那贼人能够感恩,从此改过自新。
有了上回的案例,听师父们传达过来的意思,似乎也准备采取同样的应对做法。这回连下山报警这步也省略了。
“我认为要报案。”一旁的三顺忽然十分不合时宜地出声。
它的声音不甚清晰,我当即一个激灵,宛如不小心踏上热锅的蚂蚁,整个人倐地站了起来。
喂!你这只小猫咪差点就要暴露啦!
我们在大庭广众的场合里,我身边坐着近20位鲜活的人类。
这些人类向我投来疑问的目光:???
我朝三顺投去不可思议的视线:!!!
“没事,他们听不懂我说话。”猫咪很是镇定,顺势伸出两只前爪,懒洋洋伏在一旁,眯起眼睛分外安然。
我心虚地偷瞧隔壁坐着的婷宜,婷宜的注意力没在三顺身上,反而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关切问:“你没事吧?”
默默居士也循声望向我,以殷切目光询问。
我使劲挠了挠头皮,众目睽睽之下,必须说点什么才行了,只得把三顺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我认为要报警,因为盗窃寺庙功德箱钱财的案件并不常见,极有可能是团伙有预谋有规划的犯罪。如果我们屡次忍耐姑息,反而会助长这些人继续造恶业的孽缘。”
很快有其他义工支持我的观点,大人们刚安静下来的讨论又重新燃烧起来。
我暗舒一口气,坐下来。
婷宜悄悄给我比个大拇指。
环顾四周,没看到李廷谦和小欧。
我再扭头一看,“肇事猫”三顺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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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院义工案情分析会”散会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色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下来。
经过大雄宝殿,四根朱红色柱子上的金色大字,此刻格外显眼: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①。】
鼎炉里青烟袅袅升进深沉的黑夜中。
我抬头望天,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近来佛事频繁,我一心放在这些事上,难免忽略了很多常见的、世俗的事,以为这个世界如此和谐美好,却没见到平静的大海下,其实暗流涌动。
小时候爷爷教导我,见到佛要尊重。人一旦恭敬佛,就会尊敬三千大千世界万事万物。
《华严经》说:【一切众生本来是佛。】
《无量寿经》说:【一切众生皆成佛。】
这种理念深深刻入我的骨髓。何况抬头三尺有神明,为什么还有人会为了私欲无视一切?
人一旦没有敬畏之心,心中也将无底线。那和动物有何区别呢?
“常嫦。”
李廷谦叫我。
我闻声转身,朝他颔首回礼。
此时有佛祖和夜色,他来到我面前,我似乎减轻了不少局促,没像往常一样脸红心跳。
“呃......好久不见。”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并没有不紧张!
还是难逃这该死的局促!
今天下午在机房调试时我还见到他,后来我提前做完工作,才去客堂帮忙。
距今不过4小时25分56秒而已,怎么就好久不见Longtimenosee了呢?
李廷谦没注意到我的窘迫,只说,“先回宿舍吧。”
哦对,一会儿师父们还要做晚课。我们得让出位置。
我和他绕去香积厨,从后门出去。
“寺里这件盗窃案,已经报到派出所。明天会有专人来调查跟进。”李廷谦提及这事。
我轻叹口气,“希望事情尽快水落石出,香火钱能真正用在实处。”
身后传来婉转的诵经声,不管何时,即便听了千百次,仍然能获得第一次听它时那股从容镇定、抚慰人心的力量。
唧唧啾啾的声音传来,是云昭。
雪球团子似的小鸟儿身体好多了,白天时常自己飞出去玩,再在日暮之前回来。
云昭扑棱几下翅膀,从我肩膀一闪而过,又绕着李廷谦盘旋几圈,最后落在李廷谦肩膀上。
看来它也知道宽厚的肩膀更舒服。
“这就是你救的那只鸟儿?”
李廷谦伸指摸了摸它的脑袋,云昭的脖子后面最近新长出了几羽彩虹纹路,很是可爱。
我轻轻嗯了声,有点儿不好意思。
救活这只小糯米团子的事情,被婷宜宣扬成了“救鸟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好人好事,经过香积厨的人都听说过。
其实我就是纯粹想救它,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当时自己根本没想到要什么回报或者荣誉。
“它叫云昭?”李廷谦语气很自然。
“对,叫云昭。”
我赶紧顺着话题一转,解释它名字的由来。《诗经·大雅》里有句:【倬彼云汉,昭回于天】,意思是看那浩瀚的银河,白光闪亮回旋在天。
寓意我一直没提过,希望云昭能够早日回到天空。
“三顺,”李廷谦忽然出声,“三顺呢?”
诶?我看向他。
年轻的男人眼睫微垂,看不清表情,沉声问我:“为什么给它取名叫三顺?”
“佛曾曰过,人一生要修持三顺:心顺、言顺、行顺。”我只想在李廷谦面前表现得学识渊博,早就忘记当初随口胡诌的“顺利、顺心、谦顺”那三顺。
李廷谦听得很认真。
见他这专注模样,激发起我所有的灵机一动。
我用尽毕生绝学,又想了句:“人生三顺,一顺则百顺。”
他唇角弯起,笑了笑,“也对。三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我被他毫无预兆的笑容惊艳了,像广阔沙漠上唯一一朵盛开的花,像磅礴夜空最亮的一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