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毫无预兆地袭来,我们来时穿过的那棵大树恢复成树干原状,无法避雨。
迅速左右望两眼,我捞起三顺就往林子里跑。
一来方才狂欢的动物们都朝那个方向离开,二来我想找个能躲雨的山洞,再不济就寻个大芭蕉叶。
往前跑了数十米,竟然真的见到一处山洞。
为避免闯进某种大型野兽的巢穴,我在洞口前细细勘探一番:找脚印,便便之类的痕迹。
“是个空洞。”三顺嗅了嗅里面的空气。
我才放下心来,搂紧它走进去。
山洞似螺壳,呈S型,绕了两个弯,越往里走,墙壁和洞顶的岩溶地貌越明显。
这是地表水沿着岩石流动,常年溶蚀和侵蚀形成的特殊结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地理课本以外的钟乳石和石笋。
三顺倒是全程表现淡定。
眼前划过几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随即而来。
光是听响声程度就知道外面的雨有多大,我不免担心这山洞会不会倒灌雨水。
“我们在这里等一等……”
吧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情景让我张大了嘴巴。
花瓣悠悠飘落,是樱花的香气。山洞墙壁上的裂缝里抽出了嫩绿的细芽。
已经有整晚的心理铺垫,除非遇到生命威胁,此时无论发生什么场景都不会让我感到惊讶。
反而对未知的未来有种隐隐的期待:这个世界还能有多奇妙?
显而易见,山洞里的季节与外面不同,这里是春天。
“先休息,等天晴。”三顺找了处平地,闭上眼,两爪交叠,伏地休息。
“你睡觉,我站岗。”我紧挨着它。
折腾了这么久,困意和倦意趁机袭来,眼皮愈来愈重,我脑袋不受控制,跟小鸡啄米似的。
虽然,我的心在呼喊:【不能睡!你现在是小猫咪的守护者。】
然而,我的眼在抗议:【熬不住了,就闭两秒钟,两秒钟就够......】
于是,我嘴上答应着好的好的,下一秒死死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觉三顺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视若无睹地重新闭上眼。
一缕光线从洞穴深处透来,光影点点,猫咪的身体被圈上一层明亮的轮廓。
这道光带着温度,越来越热了。
我猛地睁开眼,不知自己何时也睡了过去。抬手抹一把额头,手上沾满细腻的汗珠。
再看三顺,它裹着一身厚厚的毛大衣,难道感觉不到热吗?
我戳了戳三顺绵软的身子,猫咪仿佛踩到弹簧,跳起来,惊道:“你要干什么?!”
“哦?你没睡着呐?”
我单手扯住衣角,偏头一拽,动作一气呵成,轻松脱掉T恤。
“你、你、你!”
“我、我、我脱衣服啊,太热了。怎么啦?”
“常嫦,非礼勿视。”憋半天,猫咪终于吐出一句成语。
它是只教养良好的猫,不自然地别过脑袋,神情目空一切。
我困上加热,浑身热气蒸腾,已经没有往常逗它的心思,“我穿的是运动内衣,单穿练瑜伽那种,又没脱光。”
当说完脱光二字,猫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直了身体。
我顺手朝着猫咪屁股轻拍一巴掌,“瞧你这出息。”
三顺当即又表演一个原地蹦高三尺,“笨蛋常嫦!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瞧了瞧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掌:“……”
好像自己总是不经意去调戏一本正经的猫咪。
安静半晌,估摸着暴躁小猫咪应该消了气,我顺着毛试探:“三顺,你在干嘛呢?”
“打坐。”
打坐?
我仔细瞧它,前爪交叠,呈端正坐姿,是有那么点儿架势。
“从来没问过你,你有没有出家?”
毕竟我是在寺院里遇到三顺,或许它是一只和尚猫呢?
哪怕是一只小猫咪,也可以有自己的信仰和追求的嘛。
猫咪轻嗯一声,不置可否。
“讲真,我来到寺里这么久,还没正儿八经学过打坐。”
我也不知道这会儿为什么要请一只猫咪来叫我打坐,摒尘法师、行勉师父、婷宜......甚至恒缘都能教我。
“好。”
没想到三顺应得很爽快。
有东西碰到我头发,随手拾起,竟是一片金黄的银杏叶。
落叶萧萧,纷纷扬扬。
凉意袭来,刚脱在一旁的T恤被我重新穿好。这儿的天气说变就变,难不成等会儿冬天就要降临?
“下雪了。”三顺目不转睛望着洞顶。
洞顶簌簌地往下落着雪,地面上很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花。
寒风萧索,凛冬已至。
我打一个寒噤,鸡皮疙瘩起到天灵盖儿那种,使劲儿搓搓手,呵出一口白雾,心知猫大人的脾性,这次礼貌先问:“三顺施主,我能不能......”
没等我说完,猫咪起身,缓缓踱步过来,攀上我的膝盖,浑厚的猫毛是最好的保暖措施。
凭着我俩的默契,我欠身凑近,毫不客气将这天然的暖宝宝搂紧怀里。
“常嫦,我们要约法三章。”这个暖烘烘毛绒绒的小家伙糯糯出声了。
“约什么?”
“你先松开一点,我没法呼吸了。”
我枕在它背上的力气松了些,脑袋还是没离开它的身体。
“第一,每次抱我前,需要提前征得我同意;第二,不能借机亲我;第三,不能触摸下/半/身以下的部位。”
“刚刚是你主动靠近我,我怎么提前征求你的允许呢?”
猫咪轻咳一声,“之前不算,约法三章从此刻开始生效。”
我点点头,问它借机亲亲又是怎么回事?
猫咪的身体在我怀里动了动,我就势一把捞回来,把脸蛋埋进它皮毛里。
“瞧,这就是借机亲吻。”
猫咪义正言辞告诉我,人类嘴唇与物体的接触就算亲亲。
我:“......行。”
那下/半/身怎么界定呢?我勾起嘴角装傻,笑得不怀好意:“哎嘿嘿嘿。”
三顺显然没料到我还有问题,沉默半分钟,“身体中线位置,以前爪与后爪的中点为准,还有尾巴。”
“懂了,那我量一下。”
说罢,我伸展拇指和小尾指,做出要亲手丈量的样子。
三顺这回早有准备,长尾尖尖对着我的手背使劲儿敲打几下,以示警告。
我用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声音里带着笑意,“对不起,男女授受不亲,我差点忘记了嘿嘿。”
“常、嫦。”猫咪忍无可忍状,一字一顿缓缓念出我名字。
我抢在教导主任训话前,又问:“三顺,你是不是怕痒痒啊?每次反应都好夸张的。”
猫咪好半天才敷衍地嗯了一声,它应该早就发现,我有十万个为什么,它的沉默就能以一挡万,而不是试图给我讲道理。
“我们老家有种说法,男人怕痒大概率会怕老婆。三顺,你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
本等着猫咪炸毛或者一句“笨蛋常嫦”,没想到三顺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怕痒就怕痒。”
我的八卦天线一下子竖起老高,学古装剧里媒婆口吻:“哎呦喂,小猫咪,想不到呀,你有故事哦。”
猫咪终于无法忍受我拙劣的演技,“我们走吧,照你现在的活力,身体活动起来更暖和。”
我也正有此意,不知这里的冬天是否一如春夏秋那般约每小时轮回一次。即使有三顺这个大暖炉,零下的气温我一分钟也无法忍受。
变成两座冰雕前,走为上策。
******
从原路返回,走到洞口处,发觉霜露打湿了我的衣襟。
瓢泼大雨已经停了,树叶上挂着一串串晶莹剔透的露珠。
黑夜彻底散去,月亮转到地球另一端当值,朝阳像一颗色泽金黄的咸鸭蛋。
我停住脚步,回首打量这神奇的山洞,感慨道,“这里可真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三顺投来疑问的目光:???
可不是么,这里短短一夜,便能经历一年四季,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时间加速容器。
《神雕侠侣》里小龙女教杨过功夫时,让他在古墓里睡千年寒玉床,据说在上面睡觉一年,相当于普通人十年功力修炼内功。
我给三顺大概讲了讲武侠小说里主角们修炼内功的方式,问它有没有觉得自己修为有所提升?
“笨蛋常嫦,说很多次了,我不是妖,不用修炼。”
猫咪叹气,睨我一眼,“你再好好观察一遍周围。”
山路朝雾弥漫,浮云绕在天池山顶,太阳已经升上半空,草木丛林,有什么不同呢?
我缓缓扫描,直到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高大围墙,一辆老式自行车斜靠在隔壁树旁。
我登时动作一顿,“!!!”
那儿不就是我们昨晚爬墙看星星、看森罗和萤火虫跳舞的地方吗?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又回到了原地。
脚踏实地的感觉是说不出来的舒服。
“三顺,我有一个预感:我们很可能只消失了一瞬。”
没有回应,很安静。
三顺不见了踪影。
“常嫦?”
是默默居士的声音,“你今儿起得好早啊。”
“默默居士早安吉祥。”我双手合十,寻了个最简单的理由掩饰,“想早点起床锻炼身体。”
那场篝火狂欢晚会,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还有山洞的一年四季,难道只是一刹那的事?
莲华寺的晨钟声响起,将人拉回现实。
这里的一瞬,那边的一年。
翻手为梦,覆手现实,即是佛与红尘。
“昨儿七月十四,今儿十五盂兰盆节,师父们还得再忙碌一日,过了今天,大家会暂时轻松些。到时我再给你放一天假,下山逛逛休息。”
默默居士听婷宜说过我经常失眠,以为连日来陀螺般的工作又让我累得睡不着觉。
“谢谢默默居士。我不累,每天都很充实快乐。”
话落,我俏皮地指了指天,“像一只开心的窜天猴,差点飞到了月亮之上。”
默默居士以为我开玩笑,乐呵呵地往香积厨走。
我往前快走几步,也跟着去帮工。走近那辆自行车,发现车篮里有一根白色的羽毛。
我心念一动,小心翼翼拾起那羽毛,装进兜里。
红尘一瞬,轻如羽毛,重若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