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黑,脸上的络腮胡也因终日紧张的战乱来不及处理而遍布满脸,中年的将军后退几步,重新跪了下来,“只愿吾皇明圣,只愿我天启长安。”
“会的。”齐策将手重重按在熊达抱拳的手上,目光盯着台上的山河图纸,眼中寒意乍现,他一字一句道,“朕以国玺起誓,犯我天启者,虽远必诛,凌我子民者,虽强必戮!”
关州城最终留下了一万名士兵镇守,齐策让人将这一万名士兵的名字、籍贯一一详细记录下来,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一万士兵的留下,意味着什么。
齐策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沉沉地一一扫过下方的将士——这些他连名字都不晓得,或许转身就会忘记长相的将士们,这些将以血肉之躯镇守山河的将士们,威严厚重的声音响彻在数万人的耳边,“将士们,汝辈皆为我天启好男儿,今有南蛮肖小,其欲毁我小家,夺我性命,当如何!?”
“杀!”
“其欲凌我同胞,辱我妻女,当如何!?”
“杀!”
“其欲犯我天启,踏我山河,当如何!?”
“杀!杀!杀!”
凌冽杀气,山河震撼。
“先人有云‘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今吾家国有难,能否守我河山,护我百姓,皆在诸位!诸位可有决心与那南蛮肖小决一死战?”
“战!战!战!”
齐策举起酒碗,夜风掀起他身后的玄色披风,如乌云翻腾,“朕在此,代黎民,代后世,谢过诸位!尔等的功勋,将被载于史册,受万世瞻仰!”
齐策说完,仰头痛饮下酒,而后狠狠将碗摔下,片刻后,数万道碗裂之声齐齐炸响,轰轰烈烈,气贯长虹。
建昌十四年的这一个夜晚,注定将铭记在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
大军趁着夜色退离,身后关州城的烽火台突然亮了起来——那是敌人来袭,整军备战的意思。
夜空中远远飘来豪情悲壮的歌声,大军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却不自觉地开口,与远方正浴血搏杀的同胞们回应。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林司衍忍不住回头,关州在渺渺深邃的夜空中只剩下那一点小小的亮色,如同浩瀚苍穹中被遗落的一颗孤星,四周漆黑的夜裹夹着那点微弱的烽火,似乎是在逐渐吞噬它。
夜风呼啸着,耳畔悲壮的歌声久久不绝,林司衍脸色煞白,眉目见逐渐浮现几分痛苦,他的唇抿地紧紧的,手无意识地捏紧,缰绳割破了手心也未曾留意到。
第160章
十日后,探子传来消息,关州城破,守将熊达自缢于房中,其夫人携一双幼儿服毒自杀,副将领着余下残存的四千士兵及未来得及走的百姓投降,而后也跟着自缢了。
林中,十三万大军,无一声响。
——关州数千人用他们的生命,给大军换来了十日的撤离时间。
最后,齐策将酒对着关州的方向缓缓洒下。
次日,关州传来消息,白毅放任手下屠城,城中八千余人,无论老幼,尽相被坑杀,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消息传入大军的时候,大军正在安营扎寨,不少士兵听到这消息后,怒发冲冠,气得将手中的帐子折了,闹着要杀回去报仇。
眼看着军中士兵激愤,难以控制,齐策冷冷敲断一个闹得最凶的士兵的腿,冷言道:“报仇?若就此回去,对得起他们誓死拖延出来的时间吗?”齐策冷眼扫过一众将领,“何人的兵,自行去领罚,若再有闹事者,依军法处置!”
夜色将近,躁动的士兵们才逐渐安静了下来,林司衍出来给齐策拿晚膳,回去时,经过之处似乎有人起了争执。
林司衍脚步一顿,他本不打算
理会,却听到争执的话不由得愣住了,他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的小兵,左眼包着纱布,白色的纱布已经染了血和灰尘,看样子有些灰头土脸的,他面前的站着一个体魄强健的男子。
“伍长,你就让我去吧!”小兵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那帮南蛮子实在可恶,我真恨不得立即上战场将他们大卸八块!”
“不行!”被称作“伍长”的男人不为所动,严肃拒绝道,“你爹已经战死在沙场,你要是不回去,你让你尚在家盼望的老母怎么办?你要让她失去丈夫,又相继失去儿子吗?”
“我又不一定会死在战场!”
“我说了不行!”
“……”
林中的两人仍在争执,林司衍却没再听下去了。
他知道,天启征兵有规矩,若一家父子均被征用,家中又有妻儿老小的,必须留一人活着回去。
林司衍看着不远处即使伤了眼睛,却依旧固执地要上战场的年轻小兵,那个小兵很年轻,应当不超过二十,也不知有没有行到弱冠之礼,他的父亲应当仍处在壮年,却因一场战事永远地留在了冰冷的沙场上。
这战火连绵的几个月里,数万人死于沙场,数万个人家破人亡,他们或许如同面前这个小兵一样年轻,甚至还有比他更年轻的,也或许有原本处于新婚燕尔的人,他们的老母娇妻,幼儿幼女都在家中担惊受怕,苦苦期盼着他们平安回来……
林司衍突然觉得手脚冰凉,他默默地走开了,表现得如往常一样,当夜里却突然发起了高烧。
烧得糊涂之时,却发梦了。
梦中有他一路行来见到的颠沛流离的百姓,遍地都是饿殍,哭声哀嚎一片,有妇孺想靠过来向他们讨口粮食,却被士兵远远隔开了,最后他看到那个满脸尘土,面黄肌瘦的妇人哭着将孩子换与另一人,他知道,她们是在易子而食……
场景一转,那些哭声哀嚎都消失了,天地茫茫之间,唯有前面一个青衣背影。那个身影修长,却略显单薄,有着一副久病未愈之态。
那人负手而立,孑然一身,在这茫茫天地之中却不显渺小,林司衍看着这背影,脸色愈加煞白。
明明是朝思暮想之人,如今却惧怕抵触这人。
不,不要……
别转过来……
林司衍神色痛苦,心中祈求着,然而那人还是转了身过来,是一张清瘦俊逸的脸,眼角添着几道皱纹,却显得整个人愈发得清正严厉,令人肃穆。
“父亲……”
林司衍蜷缩着身体,终至跪了下来,低低唤道。
“你可还记得我是你父亲?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父亲?”林湛眼神犀利,如同一把利箭直刺林司衍的心窝,一连两问,逼得林司衍哑口无言。
“你欺瞒圣上,是为不忠;违背祖训,是为不孝;引灾百姓,是为不仁;抛弃誓言,是为不义,我林家没有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
不,不是的,林司衍惊慌地看向林湛,想要反驳,几度开口却都出不了声,他只是恨齐策,他没想过南明蓄谋已久,没想过白毅会屠城,没想过要致使百姓颠沛流离……
“没想过?”林湛似是知悉林司衍心中所想,厉声道,“自古开战,哪有一次不是劳民伤财,数万人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