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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我虚抚他的脸,轻声说:「寒水,我们回家。」

二十二

摄政王李和的死,在朝中激起一些波澜,但因孟秋等人稳着没出乱子,有些不同的声音也被皇弟轻易镇压了。

由皇弟一手提拔的大理寺少卿亲自审问王府众人,几天后整理了诸多罪状,当朝揭出,满朝哗然。

更有几位官员涕泪横流,自爆曾与摄政王暗通款曲,拿出证物书信等以求从轻发落。

当皇弟在金銮殿龙椅之上,不容置疑地定下摄政王的罪责,得满堂齐声应是时,一些尚且迟钝的官员们终于明白,这大夏的天变了。

太后与摄政王已死,大将军缠绵病榻。

当初无人在意的幼帝早非弱势孩童,而是亮出利爪的潜龙。

因李和被定为罪臣,是以一代王爷薨逝,也不过是匆匆下葬了事。

大将军在知道这件事后倒是十分高兴,差人去宫里问候魏荷安好,嘱咐她一定要好好养胎为陛下诞下龙子,殊不知魏荷早已被囚禁,而我们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魏家。

只是短时间内连接陨落两位朝中重臣会显得有些刻意,所以皇弟暂时按下不表,但给魏虎的慢性药一直没停过。

朝中心怀不轨之人已被清理大半,剩下的皇弟自己也能应付,我总算能松口气,将步子缓缓,做些自己的事了。

「你说你也是傻,以你的武功怎么会被李和给逮住了?」

寒水被救回后缓了一个月才好,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不敢想象他失踪的一天一夜里遭受了什么。

这些天我每每想起李和,心里都闷得慌。

我虽从小住在宫外,但父皇待我是极好的,会在我回宫时陪我放风筝,甚至特意寻了民间的祈天灯给我玩。

他握着我的手将祈天灯放飞时总是说:「朕的长安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这世间竟有李和这样的父亲。

丝毫不顾骨肉亲情,几次三番想要置自己的儿子于死地。

他口中的「严厉」又怎么会只是严厉而已。

只怕李和是拿极其狠厉非人的手段来训练寒水,才让他的母亲忍不下去了吧。

我气寒水是个傻的,就因为怕我知道他的身世,自己跑去对付李和,自己去就算了,居然还栽了:「你若是暗杀,怎么可能不得手呢?」

「他手底下的人很厉害。」寒水不愿多说,我只当他是一时冲动失了手,将脸凑到他手边,在他手心蹭了蹭:「以后不许这样。」

寒水无奈道:「你说了好多遍了。」

我瞪他一眼,「你嫌弃我?」

「怎么敢?」他眼中带了一丝笑意,指腹摩擦着我的脸颊,温声道,「殿下好威风。」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墨发未束散在枕头上,眼瞳乌黑,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望着我时格外温柔。

我心里一跳,忽然觉得虚弱的寒水看起来好可口,吞了吞口水,呆呆吐出一句:「你的腰还好么?」

此话一出,四周静谧,连窗外的鸟鸣都轻了几分,我见寒水愣住才晓得自己说了什么鬼话,面上一热抽身想走,却被他攥住手腕,轻轻一带摔向床榻落进一个温热怀抱,让他拦腰抱着,动弹不得。

我怕碰着他的伤处,不敢胡乱挣扎,久未同他亲近,倏尔贴着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尖都发烫了。

待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更是整个人都过电般酥麻起来。

寒水扣着我的后脑勺,热气喷洒在我颈间,刻意压低的嗓音显的有些沙哑:「放心,叫你哭一晚上不是问题。」

完了,心中没了身世之谜压迫的寒水,好像要在变成登徒子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二十三

「姐姐一定要这样么?」

春去秋来,摄政王李和已过世近两年,而大将军因一直服药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魏虎在得知魏荷魏琳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后终于回过味来,但为时已晚,朝中早没了他的立足之地,一群拥附也是鸟作兽散,溃不成军。

「大夏的江山交给你,我很放心。」我慢条斯理地给皇弟倒了杯桃花酒,「这些年我手里握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也是累得慌。」

「姐姐是在意那些新官的闲言碎语么?」皇弟面露不虞,「是我疏忽管教了。」

我摇头,新官不晓得我是如何与皇弟相互扶持走到今日的,自古牝鸡司晨之事颇多,他们对我掌权一事有所置喙也是有的,再者我手段狠厉,也容易招人忌惮惧怕。

现在朝中欣欣向荣,亦有他人为皇弟分忧,我是时候抽身了。带着长公主的身份反而不便,不若决绝一些更好。

「孟秋要你改一改脾气,留个贤德名声,可不能将小孩子脾气带去朝堂之上。那些腌脏事我都替你做了,你安心做你的贤帝便是。」

皇弟握住我的手,咬牙道:「姐姐要这样我也无法,只是何必用这样的理由连累身后名?」

我知道他不赞成我假死,更别说我提出的死亡方式是一杯毒酒,但我心中有所顾虑,不想再拖了:「我这些年何曾有过什么名声?你也说了是身后名,我不在意这些,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康和在一旁看了我一眼,知道我心意已决,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劝道:「便随姐姐心意吧。」

皇弟猛地抬头灌下一杯酒,红着眼道:「好。」

我莞尔,眼风在他二人身上扫了扫,这些年皇弟的犟脾气上来了连我都难劝,倒是被康和制的服服帖帖,可见是存了情谊的。

康和叫我看的面染红霞,嗔道:「姐姐看着我做什么?」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镯子替她带上,揶揄道:「母后留给未来儿媳的,现在可该给你了。」

闻此连皇弟都不自在起来,诺诺道:「怎的忽然说起这个来了。」

我知他二人还有些别扭,不再调侃:「在此之前我会替你了结魏虎,就……两日后吧,届时将毒酒送来,我自有安排。」

皇弟觉得时间很赶,但我却不想再等了。

原本都没什么要紧,只是我总觉得寒水最近不大正常。

当年杀了李和以后,他眉宇间的阴郁便散了,和我日日相伴,闲时相互喂招,做胭脂酿花酒,倒像回到了儿时在天音寺的日子。

这两年他很纵着我,我要胡闹他也依着。

只是我注意到,近来他忽然又沉默了。

我几番试探,他却不置一词,只问我要不要出门游历一番。

看遍天下风景是我曾经立下的誓言,我自然是愿意的,可我不知他为何那般急迫,就好像……未来是件奢侈的事。

我「死」后,皇弟一把火烧了宫殿,掩盖了真相,亦挥别了过去。

他在皇陵里为我立了一座无字碑。

我问为何。

皇弟轻抚石碑:「姐姐的一生岂是一块墓碑能记载的,不若空白一片,是非功过,皆有后世评说。」

我看着少年棱角分明的面庞,心中柔软一片,仿佛透过现在望见了当初爱哭鼻子的小娃娃,不由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角:「如今尘埃落定,我不日就要启程……」

「姐姐要好好的,多给我来信。」皇弟红了眼尾,但仍不乐意给我身旁的寒水一个眼神。

一边的康和抿唇一笑,递上一双鸳鸯佩:「寒水大哥,这是我和陛下的心意,要替我们照顾好姐姐呀。」

寒水接过,握着我的手点点头。

皇弟耳尖发红,炸毛地瞪着康和:「谁要你多嘴了!」

康和也不恼,笑吟吟地望着他,直到把他看的脖子脸通红才算完。

见他二人这般形容,我也少了牵挂,骑上早就备下的神驹,在落日中策马而去。

从此山高路远亦不惧,与君同行。

二十四

我想过许多与寒水的结局。

分别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打算将过去存于记忆,偶尔在冬日暖阳中怀念片刻。

曾经最凶险时,摄政王与大将军紧紧相逼,我觉得撑不下去便罢了,死在一处也算不得孤单。

到后来尘埃落定,我才发现我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贪心很多,我不想只怀念过去,我想要他的未来,全部的未来。

我要在他往后余生的每个角落都烙下我的痕迹,我要他清晨的拥抱,午夜的喘息,要他为我画眉,要他为我梳发,要他与我策马夕阳下,要他与我共数穹夜星。

我总觉得日子还很长。

前辈曾留下信件,说自己去拜访邻国故友,我与寒水便打算一路游玩过去看看她。

路过边境时恰逢元宵,民间过节会放祈天灯,我们亦买了一只放着玩。

我在灯内写下三个心愿。

一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二愿长宁康和,琴瑟和鸣。

三愿吾与寒水,白头偕老。

或许是我要的太多了,上天不愿给我这样的运气。

当晚我们遇上了摄政王余党的袭击。

他们跟了我们很久,也算谨慎,可他们不知道我会用毒,寒水替我挡住攻击,我用迷烟将他们统统药倒。

我回身想牵寒水的手,却看见他吐出一口黑血捂着心口倒下,满是痛色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无比。

心中有恐惧炸响,我不知所措地扶起他想替他把脉,却连脉门都摸不到,他却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哑声道:「对不住,我以为能撑到师傅那儿。」

「你不要说话,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眸中灰暗,「长安,这是情丝绕。」

我扶着他的手臂一僵,眼前发黑:「是那个——」

情丝绕,我只听前辈略略提起过。

古籍中记载这是一种极其古怪之毒,发作时有万蚁噬心之痛,且会次数随着年岁的增长变得频繁,只能靠中毒者硬生生挺过去,几乎无解。

可寒水怎么会……

我脑中有一道惊雷掠过:「李和!?」

情丝绕并非无解,只要给血脉相连者下同样的毒,待毒侵入其骨髓,等月圆之时……服下那人的三滴心头血,再将自己身上的蛊毒转移到——难怪寒水的母亲要拼命将他送走!虎毒尚不食子,李和中了情丝绕,竟然想用自己的孩子续命换毒!

我不敢再往下细想:「可他那天没来得及取你心头血……」

寒水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一道血痕:「我去找他时忽然毒发才被擒住,他似乎有执念,所以等着你来了想让你亲自动手。但他没想到你会用毒……我本以为无碍的。」

情丝绕之所以叫情丝绕,便是因为这毒如丝,缠绕中毒之人,不会顷刻要命,却也足够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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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碑 第12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