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姐姐⋯⋯”我扭头一看，却见几片竹叶在我眼前轻轻飘过，她的声音似已融入茂林修竹之中，逐渐化成委婉曲折的回响。
“不要再跟着我—我—我——我———”
“月姐姐⋯你竟然⋯真的连我也狠心撇下？”
我的心情茫然若失，再也见不着姐姐的踪影，只能张口喊道：“不是说好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吗？”
就在她离我而去的那个晚上，我自困于竹格渡的水驿中掩面而泣，悲不自胜。
往后的十余天，二哥哥都有去拜访天印山庄的柳世叔，月姐姐却始终避而不见。
及后传来晋军于壶关战败的消息，阿父急召我俩回到襄阳助战，大哥哥则须留下充当琅琊王府中主簿一职。
话说，二哥哥这趟怏怏而回，自此性情大变，不但未能尽展心中抱负，甚至因为这一蹶之故而却足不前。
我兄妹二人乃一母同胞的庶出子女，自是血浓于水。我亦深深了解他的为人，别看他平素总是一副夸夸其谈而无所作为的样子，心胸倒也踌躇满志的。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为了月姐姐的事情变得终日郁郁寡欢，愁眉不展。
我不知道二哥哥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却不禁为他的沉伦而感到痛心疾首。他独自一人活在压抑之中，不曾告诉过我箇中源委，我只以为是月姐姐任性妄为，玩弄完我二哥哥的感情，觉得腻了，便将他弃之如敝屣。
我的怨恨油然而生，并在这阴霾下茁壮成长。
妖女！我恨透她，甚至乎开始称呼她为妖女。
为了化解我的心结，我非得狠狠教训妖女一顿不可。我自此以刀为伴，与将士为伍，三年来一直努力不懈地勤练武功，甚至以打败柳氏为终生目标。
我的刀亦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朝着武学的高峰迈进。
*
次年九月，天下大旱，蝗灾肆虐，其时有大批流民从雍州拥入宛城一带就食。京兆人王如遂趁机煽惑群众作乱，暗结死士乘夜偷袭。
阿父派去遣返流民的部队冷不及防，不慎招至严重伤亡。
叛军很快已聚集近五万人众，一路沿着沔、汉流域大肆抢掠，攻城镇，杀令长，接连与我军数度交锋，势如破竹，直逼襄阳。
这王如自号“大将军”，兼领司、雍二州牧，还厚颜无耻到要称藩于伪汉，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逆贼！
无可否认，王如这狼崽子倒真有点领兵打仗的本事，竟又大破晋军于涅阳，气势一时无两，逼得阿父只能婴城固守。
“雍州的父老兄弟，大伙儿活在这个乱世为求什么？我们离别故乡，大老远跑去南阳作什？不就是为了一处就食之地？可怜我家小儿不过五岁，便得活活饿死路上！我家老父老母一把年纪，积劳成疾，同样死在路上！我陈仲谦拼个焦头烂额，誓死跟随大将军揭竿而起，又是为了什么？”
吵死人了！陈仲谦这个逆贼⋯⋯
“自然是为了生存啊！”陈伯谦振臂和应。
陈仲谦又继续说：“六州大蝗，草木皆食尽，百姓无以为生，远道而来只谋一处就食之地，可晋室无道，没有开仓赈济不说，还要派兵将我们遣返故里，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司马炽这个狗皇帝，跟他那个白痴哥哥司马衷一样庸碌无能，凭什么当这个天下共主？”
“狗皇帝庸碌无能！”
“王大将军统率义军，振臂一呼，八方响应。如今义军势如破竹，直指襄城，誓杀晋贼一个片甲不留，兄弟们说说，你们要怎么做？”
“杀！”
“山简那个老贼，只懂得窝在襄阳城里，甘愿充当朝廷鹰犬，不惜派兵镇压我方义士。我说这村落少说也有二三百位昔日雍州的弟兄吧，你们还要缩手袖间，漠然不应么？”
“杀！杀掉山简那个晋贼！”
“兄弟们，那么大伙儿杀入襄阳，砍下山简的狗头！”
吵死人了！
陈伯谦、陈仲谦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在我父亲坐镇的襄阳周边煽动民愤，企图会合逆贼王如的叛军一举作耗。
我深入敌阵，倒悬于大树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意为充当斥侯，刺探军情，凑巧给我听见这两个逆贼口口声声咒骂吾父，我岂容得他们？
“吼——”
“两位陈大哥死了！”
“我刚刚听到的是老虎的吼叫声吗？”
“白痴，哪里来的老虎？是刺客啦！”
“就是这个女娃子劈死我们陈大哥！”
“怎么会是个女娃子啦？”
“来人呐！有刺客啊！有刺客啊！”
过百暴民手持利刃，瞬即将我重重包围，他们应该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吧？
“哼！以为人多我便要怕了么？”
我面无惧色，接连又再使出家传刀法的一式“旋入雷渊”。我的铁刀在人浪里回旋砍劈，当下刮起一阵刺鼻的腥风，将一众暴民手中的兵刃全数轰飞。杂碎们死的死伤的伤，转眼已被我收拾殆尽，他们根本连我的衣角也沾不上半分。
这是我首次上阵杀敌呢！我的心情无比抗奋，提刀杀人的感觉倒没有想像中那么挣扎。
“我军已将你们重重包围，”我非常享受以胜利者的姿态，踩着脚下的杂碎们颐指气使，“识趣的立马投降，本姑娘可饶你们不死！”
乌合之众，谁也不敢妄动，当真全部乖乖给我投降了。即使阿父对我这次擅自行动感到忿怒不已，我仍不禁为山氏快刀的实战威力感到沾沾自满。
我虽没拥有轻松打败妖女的压倒性力量，至少也有一种生而不凡的自信。我绝对深信本人乃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经过三年苦练，无论在刀法、速度、还是内家修为而言，以我现时的实力，理应已跟她相去不远了。
说到底这妖女不过比我年长两岁而已，她可以达至万人莫敌的境界，我自然也可以。
谁知道⋯⋯
在暌违已久的月姐姐面前，我再次丑态百出，竟然连自己的佩刀也无法拔出，便已落得一败涂地的境地。
可恶啊！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