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第三工业区的天光比别处更薄。
不是太阳没升,而是升了也透不进来。万千钢铁管道横亘在头顶,把晨光筛成一把把稀碎的灰白色薄片,从高处的缝隙里斜插下来,落在地上,凝一层刷不干净的冷霜。
佐罗醒得最早。
他睡觉一向浅,身体醒来的时间比意识更早。小屋里还暗着,蓄能灯没开,只有墙角隔温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他躺在垫子上,眼睛睁开,望着顶上一块微微鼓起的旧板材,静了几秒,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身。
安五还在睡。凯恩的呼吸又长又沉,偶尔翻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一句。拾月和小柠那边没有动静。
佐罗没有叫醒任何人,自己走到门口,侧身推开一道只容单人通过的窄缝,闪身出了小屋。
清晨的空气冷,潮气重,管道的金属味儿被露水一浸,越发浓烈。他站在门外,擡头看天。
天被管道切碎了,只剩下一些不规则的小块灰白。
他看了片刻,开始做每天早上的事。
先沿着小屋外围走一圈,检查挡板、密封条、门轴。再绕到屋顶上方,借着低层管道的落脚点攀上去,在周围几十米内快速走了一圈,确认昨晚没人摸到据点附近,没有添加的标记,没有陌生的垃圾和脚印。最后他从高处下来,在门前的水桶里洗了把脸,冰水一激,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
等他回到屋里时,其他人也陆续起了。
安五在整理工具。凯恩半睁着眼睛坐在垫子上,头发乱成一团。拾月已经披上外衣,蹲在门口检查自己的软底鞋。小柠在隔温箱前热水,动作很轻,习惯性地先给每个人倒上一小杯。
「我今天就修西侧低层那几处支架。」安五说,把工具袋的带子收紧,「凯恩跟我去,帮我递东西。早上我们不走中层,从地面绕过去,到了低层再上。」
「知道了。」凯恩打了个呵欠,用力揉脸,「早饭呢?」
「自己冲。」小柠把一小袋营养粉推到他手边。
「拾月,你按昨晚说的,南北向巡逻。」安五继续安排,「别去西边中段。有任何不对,先回来,别靠上去硬看。」
「好。」拾月喝了口水,点头。
安五最后看向佐罗:「你呢?」
「按计划,下午去内核区。」佐罗说。
安五没再多说。昨晚已经定了的事,他不会反复盘问。
几人各自吃掉简单的早饭,先后出门。
小柠留在最后。
她先把昨夜用过的水倒掉,重新添满净水桶,又将几件替换下来的旧衣服抱到通风处晾起。做完这些,她回到小隔层,取出自己那套轻便的软底鞋和护腕,蹲在门口慢慢系好。
她的身手不比任何人差。内核管道的高温、震频、结构死角,她同样应付得来。但她很少往高处去。
低层管道是其他四人最容易忽略的地方。
凯恩在中层跑惯了,拾月常年驻在视野最好的高架段,安五手里永远有算不完的帐,佐罗进出内核区时,能照应的只有他自己。唯有低层,那片贴地交错的旧管、被积水泡软的管脚,最容易被稽查从地面摸上来的盲区,才是她自愿待的地方。
昨晚拾月说西侧中段有上面的人加查,安五也发了话,西边那片今天谁都不准靠近。小柠不往那边去。她今天的路线是据点东侧的几段低层旧管,那附近有处泥水洼地,最近下过雨,水漫上来,把几处管脚泡得厉害。她要去看看,顺手在几个常走的接应点补一下标记。
「我最多一个半小时。」她说,「西边我不去,就走东侧低层。」
「嗯。」安五把工具袋挂上肩,「别走西边,听见没?」
「听见了。」小柠笑了笑。
她拎起自己的旧布袋,低头出了门。
小屋在身后合上。她没有走地面大道,而是拐进旁边一道不起眼的旧厂区信道,踩着墙上一处生锈的梯级,轻巧地翻上了离地四五米高的低层管道。管壁微凉,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她走得很稳,步子细碎轻快,像常年走熟一条田埂的人。
低层管道离地近,视野远不如中层开阔,但胜在隐蔽。她熟练地避开几处容易打滑的保温层裂口,又钻过一段仅容侧身通过的管缝,在几个熟悉的接应点旁停下,用随身带的旧白灰在管壁内侧不起眼的位置轻轻画上一道新的短痕。那是他们五人才懂的标记。谁走了哪条线,谁几点该回,看一眼就清楚。
她不快。
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