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言里充斥着一连串的“不合理”,叮叮咚咚地敲在陈局长耳朵里,也敲在齐院长的眉头上。你就不能换个词?哪怕换着用也行啊,不要这么耿直好不好?
凌副主任以一句“总之,非常不合理,必须推动改革”作为结束语。耿直他妈给耿直开门,耿直到家了。
陈局长押了一口茶水,心想第一医院这办公室主任应该干得不错,茶不错,品质好但价钱不出格儿。
会议室里的氛围,稍微有点儿尴尬。凌远自己也觉出来了。他瞥了一眼冯敏,对方面无表情地喝水呢。李睿坐在外圈,正对着凌远身背后,暗暗咧嘴。官宦家庭出身的孩子,比同龄人更知道进退,这几乎是他们必备的一种修养,或者说,一种大家习惯了的生态。
齐院长刚想发言,收敛一下自己提拔的这位副主任的机锋。陈局长却先他一步开口了。
“凌医生刚才讲得非常好,分析得入木三分。我们现在的医疗体系确实存在很多的问题,这些问题有的还不是哪个省市层面能独立解决的,的确非常复杂,非常棘手。但作为一线的同志,一,我们不能丧失信心,二,我们不能只会提问题,而没有解决建议。第一医院作为咱们市医疗系统的排头兵,可以适当地拓宽思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大胆创新。创新是第一生产力嘛。你是肝胆外科的是吧,我看这样,老齐,就从这个科室开始,让他们拿一套成体系的建议出来,如果不出圈儿,可以从他们科试点嘛,如果可行,就可以逐步推广。不要贪多求快,那么多问题,抓住一个去解决就很有意义。给你们半年的时间,到年底,给局里报一份总结。”
老齐心里咯噔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陈局长不高兴了,给第一医院下了个软刀子。老陈心说好,省得有人要跟我抢女婿苗子。
齐院长走过最长的路,是局长大人的套路。
凌远倒没管那么多,出方案可以啊,给我两天时间。可方案还没顾上写,科室接了两个危重病号。
一对双胞胎姐妹,都要做肝移植。俩姑娘漂亮的跟花儿似的,可惜花是灰黄色的。姐姐温柔,妹妹俏皮。私下里偷偷咬耳朵说死就一起死,地底下继续做姐妹。可是不敢让爹妈听见。护士长自己有个差不多大的女儿,跟着心疼得要命,眼巴巴盯着凌远,凌副主任,你那劈离式肝移植研究地怎么样了。
亚历山大。
凌远还是决定试试。
冯敏说,我给你打下手。凌远说行,另外,让李睿做一助。
凌远从手术台下来,一嘴的铁锈味儿。韦天舒让小护士通知他凌远下手术的时间,卡着点儿来的,递给他一个保温桶,我丈母娘熬的养胃粥,赶紧喝了。凌远捶了他肩膀一下,拎上保温桶的金属把手,晃晃悠悠地往休息区沙发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李睿,“小睿,过来一块儿吃点东西。”李睿艰难地朝他摆摆手,说,“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想躺会儿”,说完更衣室长椅上放平了。
手术成功了。国内第一例。
陈局长让秘书联系了电视台,去第一医院做个采访。
凌远想把露脸的机会给冯敏,冯敏却不领情。别,自己的锅自己背,据说这是市卫生局安排的,谁知道这什么目的啊。凌远知道他是开玩笑,也就不再推辞。
凌远从美国带回来的西装,很少有机会穿,领带好久没打,都快忘了怎么弄了,可胡乱系了系,效果还挺好。如果他能笨拙一些,可能身边的女人就能有点儿机会接近他,可惜。
采访是去电视台录的,本地频道播了完整版,上星的卫视剪了一部分放在晚6点档和9点半的黄金新闻栏目里。
凌远特别上镜。
这回,李熏然不是碰巧在电视里瞥见凌远的,是李睿告诉他播出时间的。不知道
为什么,李睿记下了堂弟问他“凌远最近怎么样”那句时的语气,觉得应该告诉这小子一声,看,我说了吧,他挺好的。
这回,凌远也不是故意没回李熏然短信的。他熬夜写了一个科室改革方案大纲,发给冯敏,睡了四个小时,就爬起来去机场了。北京有个国际医疗学术讨论会,他负责的基金项目,要结合这次的成功案例,做一个主题发言。
熏然的短信依旧很简洁:#发型不错,挺上镜#。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东西,没注意,等看见的时候,已经半夜一点了,怕回复吵着对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
凌远想,到了机场给他打个电话吧。
可办完登机牌,看看表,才不到七点。万一还没起呢。
等他到了北京,趁着飞机滑行的时间开了手机,邮件和短信一起蹦跶。接机的人已经到了。
9点半了,打不打呢?打了说什么呢?难道要告诉他自己在哪家理发店剪的头发?凌远握着手机在自己大腿外侧的地方有节奏地敲打,眼睛盯着行李传送带。
夏日里的太阳很早就出来肆虐,透过薄薄的宿舍窗帘,洒在还在睡觉的李熏然脸上,他也没感觉,就是额头微微冒汗。他发完短信就睡不着了,攥着手机玩到半夜三点。
诺基亚在枕头上震得嗡嗡响,他一把没划拉到点儿上,把手机掀飞了。
他睡上铺。
一个激灵,骨碌碌翻下床。抄起来的屏幕上晃着凌远两个字。
“喂”
靠,真禁摔。
“大家都说我发型不错,其实西装也挺不错的。”几十年出一个的高材生凌远,尽量让开口第一句话显得不那么傻。哎呀,其实还是有点儿傻。
“呃?噢。盒盒盒。”李熏然搔搔一头乱发,自顾自地笑。
“那个女主播可有名了,是我们班好几个人的女神。远哥,你要红,这得请吃饭吧。”李熏然也试图表现得自然。
“我出差了,改天吧,叫上你哥,和我大学同学,咱们一块儿。”
小孩儿没吱声。
“哪天回来?”
“星期四。”
“我去机场接你啊,正好拉拉高速。”
忘了这孩子可以开车到处溜达这茬了。
“不上课吗?”
“星期四没课。”
……
“好。”
“航班号发我。”
“好。那先挂了。”
“嗯。拜拜。”
“拜拜。”
凌远把手机塞回裤兜。抬手理了理头发。他自己并不知道,他不经意嘴角上扬的时候,特别好看。
第八章
凌远的短信只有两个英文字母配四个阿拉伯数字,连个多余标点符号都没有。有人会害怕文字留下的痕迹,宁愿多花钱,打个电话过去。李熏然的收件箱里,属于凌远的信息只有这一条。
那天挂了电话,李熏然爬回自己的上铺,瞪眼望着天花板。墙皮斑驳,沁着发黄的水印子,脱落的部分有着弯弯曲曲的边缘,细看像一只熊的轮廓。房顶子尽力配合着下面躺着那人的思绪。
为什么会等待?为什么会高兴?是因为“失恋”才想起他,还是因为他而期待“正式的失恋”?李熏然不敢接着往下想。他腾地坐起来,决定用实际行动扼杀自己的胡思乱想。
大上午的,也真的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