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好饿着肚子,带他回了家。
像是有恃无恐,知道我不会扔下他,丛溪竟是往死里沉睡,我把他从车里抱出来,抱回家,一路抱到书房的床上,他连眼皮也没掀动一下。
看着他无邪的睡颜,少了醒着时执拗包裹上的冷淡,竟然有着那么一点点无辜的可怜,我忍不住轻声笑了,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然后帮他脱掉鞋子,盖上了薄毯,关门离开。
还好那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我钻回自己的房间,也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闻到一阵阵的饭菜香,我就知道丛溪一定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忙碌。
由于实在饿的厉害,我一边刷着牙就一边走进了厨房,看他做的都是些什么美味。
丛溪的厨艺很普通,但就正如他唱那首《我愿意》般,加入了无比的认真,于是就能尝到不同于舌头上刺激的味道,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叫做——心意。
我含糊不清的问着丛溪,他一手掌控着锅铲,扭头看我,接着朝我伸出了手,下一刻,一团牙膏泡沫落到了他手中,他轻轻一笑,把手放到水管下冲干净了,然后就把我往外推,“很快就好了,你别把泡沫弄得到处都是!”
我嬉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跑回了浴室。
等我再出来的时候,香喷喷的饭菜已经摆好在了餐桌上。
“吃完饭,我有事和你说”,动筷之前,丛溪对我这样说。
我“嗯”了一声,然后就开始狼吞虎咽,有几次差点噎着,拿过旁边盛好的汤猛灌,不过,极饿之下如此粗鲁的吃法,还真是畅快。
我不知道丛溪有什么事要和我说,也没去多想,当时脑子里只装着一个念头,什么时候他的厨艺见长了,其实是饥饿之下,对美味二字标准的降低罢了。
饭还没吃完,医院来了电话,说有一个手术,其他医生都抽不出空来,叫我赶过去帮忙,于是,我含了大大一口饭,来不及擦嘴,就出了家门。
人生,其实是由许多的巧合和选择组成的。如果说一个人的出生,就是一个起点的话,那么在这个点为起点,将由无数的巧合和选择而散Sh_e出无数的Sh_e线,我们做出选择,我们经历巧合,奔上其中一条线,然后到达另一点,又再一次做出选择,经历巧合,奔向另一点,所以,我们的人生,并不是从出生这个起点到达死亡这个终点的一条线段,而是由起点到终点,一段无比曲折甚至扭曲的路程。
那一天,如果我的手机正好没电了,或者关机了,没接到那个电话,没有去医院,那么在听完丛溪和我说的事后,我最多只是板起脸,狠狠训斥他一番。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那一天,我的手机没有关机,也没有正好没电,我接到了那个电话,我去了医院。
所以,之后,在听完丛溪说的事后,有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果。
第16章
手术,失败了。
原因竟然是很离谱的输错了血。
不管这样的事有多么不该发生,不管这样的错误有多么不可原谅,不管这个简单的理由有多么可笑,但事实的结果就是,那个病人死了。
护士输错了不同血型的血,主刀医生没有发现,我也没发现,所以,确切的说,这是个医疗事故。
病人家属坚决追究责任,医院的态度很肯定,愿意承担责任,只是无法认同病人家属要求的赔偿条款。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案子,有得拖了。
当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疲累至极,满脑子都是病人家属近乎疯狂的不依不饶,甚至略带点胡搅蛮缠。
输错血型的那个护士,被病人家属打的脸颊红肿,嘴角不停涎血,病人最小的女儿,甚至将她推倒在了地上,然后坐到她身上不停捶打。
护士很年轻,平日里活泼的有些可爱,可是那一天,她却没有出声,任人疯狂对待,只能默默
流泪。
于是,就在这身体极度疲累,精神也颇受考验的时候,我跨进了家门。
丛溪坐在地板上,趴在沙发边睡着了。
不知为什么,虽然当时的身心是那么疲惫,但在看到他无邪的睡颜和微微翘起的唇时,我却突然有了一种放松,虽然明天,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都要面对医生生涯里的一次巨大考验,但在知道手术失败后就一直徘徊在心中的怯意,却突然全都不见了。
并不是像所谓的阳光撕裂Yin霾,也不是所谓的光明冲破黑暗,而是像一种雾气般薄薄笼罩全身的舒适。
我靠着沙发坐到了地板上,出神的看了睡着的丛溪一会儿,然后想抱起他往书房去。
却在将他揽到怀里的时候,听到啪的一声,有什么掉到了地上。
捡起来看,像是一本账本,再仔细看,按日逐条记录着每一日每一笔的支出,条理清晰,毫无遗漏,甚至连某一日,我来不及送他去学校,在他上公交车的时候帮他给的公交车费也记录的很清楚。
这,算什么?
看着棱角分明一个个的字,顿时,心里有了莫名的烦躁。
我把那本账本扔到了沙发上,然后抱起丛溪往书房去。
“你回来了”,丛溪醒了,声音慵懒,正睡眼惺忪的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把他放下来。
丛溪揉了揉眼睛,然后视线落到沙发上的账本上,立刻清醒了不少,“我有事和你说。”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摆摆手,显得很烦。
“你很累吗?你去洗澡,我给你冲杯牛奶”,丛溪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我急忙阻止了,“我不想喝,很晚了,你去睡吧。”
丛溪点了点头,往书房走,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把手中的账本递给了我,“这是我记的账,你看看,如果有遗漏的地方,你和我说,明天我就能拿到打工的工资了,我……”
丛溪的话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你想怎么样?你记这些,就是为了拿到工资了,然后还我?”
“第一次拿工资,可能不够还,不过我会……”
“你会怎么样?我告诉你,你拿的那么一点点钱,永远不够还,你还想怎么样?再去找一份工作,还是打算永远节衣缩食,直到还清为止,我告诉你,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永远还不清……”
难怪,从不见他买过什么衣服,也不见他买过什么除生活必需品之外的东西,我一直以为他是男孩子,不注意这些,可是原来……原来……他是一早就打算好了要还,所以不想欠太多。
难道,我和他之间,就只是欠和还的关系?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债主?房东?还是寄宿者之家的老板?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中的怒火无法克制,像是无法自控一样将那本账本撕了个粉碎,然后全都丢到了丛溪脸上。
接着,我还冲到了门边,拉开门,指着外面空荡荡的走廊,近乎咆哮的对丛溪怒吼。
然后,我走进浴室,躺在浴缸中,打开凉水,闭上了眼。
冰凉的水,渐渐淹没身体,来自皮肉上的凉意渗透到了心底,身体得到放松,睡衣渐渐席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