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走后,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听电梯「叮」一声落到底,才转身关上门,反锁。客厅里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沙发垫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茶几上那杯水她没动过,杯口干净得不像有人碰过。
我走到沙发边,蹲下来,指尖沿着坐垫边缘摸了一遍。没有。又摸到靠背和坐垫的夹缝,指腹蹭过布面,摸到一粒硬东西,捏出来一看,是颗纽扣,白色,塑料的,边缘磨得发亮。不是我的,我没白色衣服。苏晴今天穿的那件浅色风衣,袖口少了一颗扣子,我当时没注意。
我把纽扣放在茶几上,又检查了窗户、门锁、卧室的保险柜。柜门关得严实,密码锁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我蹲在保险柜前,盯着那排数字键,忽然想起苏晴进门时,目光在卧室方向停的那一瞬。她看的是保险柜,还是别的东西?我站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那枚旧警徽还躺在里面,金属边缘冰凉。我把它拿起来,攥在掌心,硌得指腹发白。
手机在客厅震了一下。我走出去,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韩冰发的:「赵建国和你爸的联系历史查到了。十年前,你爸出事前一周,两人通过一次电话,时长两分十七秒。号码是赵建国的私人号。」
我盯着屏幕,指尖蹭过玻璃,留下一道水痕。我爸出事前一周,和赵建国通过电话。而苏晴参加那次城西老粮库实习,也是同一周。这个时间点像一根钉子,扎在我能看见的线索上,钉得死死的。我回了一条:「通话内容能查到吗?」
「查不到。」韩冰回得很快,「十年前的通话录音不会保留,只能查到记录。但赵建国那个号码,在你爸出事之后就注销了。」
我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紧。赵建国,苏晴的实习带队老师,远帆咨询的实际控制人,恒信达的业务往来方,我爸出事前一周和他通过电话。这个人的名字,像一根线,把所有人串在一起,线头攥在他手里,他攥着不肯松。
我放下手机,把那枚旧警徽放回抽屉,又摸到那支录音笔,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我按开播放键,沙沙的底噪从笔壳里漏出来,陈铭的声音在卧室里响起来,闷闷的:「那笔资金已经转入海外帐户了,开曼那边的户头,月底就能到帐。」然后是那个女声,然后是陈铭问「老赵那边,处理干净了没有」,然后是那个闷闷的男声说「处理了。他不会再开口」。
我按了暂停,录音笔的指示灯灭了。老赵,赵永强,还是赵建国?陈铭说「老赵那边」,处理干净了,不会再开口。赵永强消失了,三个月前从城西物流园7号库进去,再没出来。赵建国还活着,还挂着一堆公司,还在暗处攥着线头。我攥著录音笔,指节发白,掌心的伤口蹭着笔壳,疼得发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是江野的消息:「你昨天没回我。人在哪,我去找你。」
我盯着那行字,停了几秒,回了一句:「我在家。你来吧,我有事问你。」
发完我就后悔了。我还没想好怎么问,问什么。苏晴手机里那条「目标已接近,按计划行动」,赵永强消失前那辆车上的划痕,苏晴公寓楼下那张五年前的照片,还有那枚旧警徽。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突突跳。江野说三天后给我文档,他说别信任何人。可他自己,就是我最该怀疑的那个。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站在窗边,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拉出一道细线。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深灰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过来的。他进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先扫了一圈客厅,然后才开口:「你脸色不好。」
「你也没好到哪去。」我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坐。」
他坐在沙发上,就是苏晴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我注意到他坐下时,手在沙发垫上按了一下,像在摸什么。我站在他对面,没坐,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腹蹭着那支录音笔的棱角。
「苏晴刚才来过。」我说。
他擡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她来干什么?」
「送粥,解释开房记录的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她说那些记录是伪造的,说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他没接话,等我往下说。我顿了一下,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金属外壳磕着玻璃,发出一声脆响:「这是我在城西物流园7号库找到的。赵永强消失的那个仓库。」
江野的目光落在录音笔上,停了两秒,没动。我按下播放键,陈铭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沙沙的底噪混着说话声:「那笔资金已经转入海外帐户了,开曼那边的户头,月底就能到帐。」然后是女声,然后是那句「老赵那边,处理干净了没有」。
录音放完,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江野坐在沙发上,没看录音笔,看着我。我站在他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攥得发白。
「你早就知道。」我说,「你早就知道陈铭在走帐,知道赵永强,知道那个仓库。」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我知道陈铭在洗钱。赵永强是我盯的一条线,但我没来得及收网,他就消失了。」
「那你盯了多久?」我盯着他,「你盯陈铭,是因为他在洗钱,还是因为他在我身边?」
他看着我,目光没躲:「都有。」
我攥着口袋里的指节,指甲掐进掌心。他说得轻巧,都有。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割在某个我说不清的地方。我认识他十年,他失踪十年,回来之后,他告诉我我爸的死有蹊跷,他给我一枚旧警徽,他说三天后给我文档。可他从来没告诉我,他到底在查什么,查了多久,为什么查。
「江野,」我声音有点发干,「你告诉我,你接近我,到底是因为我爸的事,还是因为陈铭?」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外套上那股烟味和风衣料子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我接近你,是因为你。」
我看着他,没接话。他顿了一下,又说:「但陈铭的事,我确实在查。比你早。」
「早多久?」
他没回答。我盯着他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他早就在查陈铭,早在我还蒙在鼓里,还跟陈铭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查了。他看着我嫁给一个他正在调查的人,看着我被骗了五年,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有点抖,「你看着我跟他在一起,看着我准备嫁给他,你什么都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他看着我,声音闷闷的,「十年前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你恨了我十年。我回来告诉你你未婚夫在洗钱,你会信,还是会觉得我在挑拨?」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说得对。十年前他一句话没说就消失,我恨了他整整十年。如果他回来告诉我陈铭有问题,我大概率会把他当成一个不甘心的旧情人,在婚礼前故意搞破坏。他会信吗?换成我是他,我也不会信。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