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把那个信封又往前推了一寸，灯光在牛皮纸面上折出一道浅黄的弧。我盯着他，没伸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爸没签。他死在了城西老粮库，日记里写着「不碰脏钱」，现在他当年的老熟人坐在老宅客厅里，让我替他签。
「你爸没签，你替他签。」赵建国把合同从信封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纸页翻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签了，老K的名字我给你。」
我低头扫了一眼合同封面，恒信达，乙方那栏空着，甲方签名处印着赵建国名下那家远帆咨询的章。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陈铭的公司，赵建国的公司，苏晴的海外帐户，这些人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同一张纸上。
「林小姐，」赵建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慢条斯理，「你爸当年没签，是因为他以为还有退路。你不一样，你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有帐本。」我说。
他擦镜片的动作顿了一下，擡眼看向我：「帐本少了一页。」
「少的那页写着老K的名字。」我把他的话原样还回去，「你刚才说的。」
他没接话，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掂量什么。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落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我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腹蹭着屏幕边缘，想着要不要给江野发个消息，告诉他我现在在哪。
「合同的事，我考虑一下。」我说，往后退了半步，「你让我回去想想。」
赵建国没拦我，只是把合同重新收进信封，搁在茶几上：「三天。三天后你没签，老K的名字，你就永远别想知道。」
我转身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后背凉飕飕的。走到院子里，杂草刮着小腿肚子，我踩着石板路往铁门走，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三天。江野说三天后给我文档，赵建国说三天后等我签合同。这两个人，一个让我别信任何人，一个拿老K的名字当筹码，他们到底谁在骗我，谁在说实话，我分不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老周的消息：「你之前让我查的快递单号，有眉目了。寄出网点在城东，明天上午能过去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脚步慢下来。匿名快递，婚礼前夜送到我手上的那份开房记录。我查了这么久，单号是假的，寄件人是假的，只有那个网点是真的。我回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网点门口见。」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城东快递分拣站。老周比我早到，靠在门口一辆三轮车边上抽烟，见我过来，掐了烟头，冲里面努了努嘴：「这个网点三个月前换过一批人，现在的站长是新来的。我问过，说那批人的底单都清掉了。」
「清掉了？」我皱眉，「快递单不是要留档吗？」
「留档是留半年，但他说那批人走的时候，把当月的底单一起带走了。」老周压低声音，「不正常，但人家就这么干了，你拿他没办法。」
我跟着老周进了分拣站，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穿着工装，听老周说明来意，搓了搓手：「周记者，真不是我不配合，那批底单确实不在了。你们要找的那个快递，我查过系统，单号是假的，根本对不上我们站的编号。」
「那监控呢？」我插话，「三个月前的监控，还在吗？」
站长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监控录像只保留一个月，三个月前的，早覆盖了。」
我指甲掐进掌心，没吭声。监控覆盖了，底单带走了，单号是假的。这条线像是被人提前掐断了，掐得干干净净。老周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我让人查过备份，分拣站的监控主机会自动备份到云端，保留三个月。但那个备份，三天前被人删了。」
三天前。我算了一下时间，三天前，正好是我从城西物流园拿到录音笔那天。有人在我查到快递网点的同时，把这里的监控备份删了。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
「周记者，」站长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查的那个快递，是不是有个牛皮纸袋，边角有个烫金的图标？」
我猛地擡头：「你怎么知道？」
站长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开口：「那批人走之前，有个小伙子跟我喝过酒，喝多了提了一嘴。说有个客户，专门让他寄一个牛皮纸袋，指定要那种边角烫金的信封，多加了钱。寄件人戴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但递快递单的时候，手露出来一截，指腹上有一道疤。」
「疤？」我追问，「什么样的疤？」
「他说，像是刀割的，从食指根一直拉到虎口。」站长比划了一下，「挺长一道。」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刀疤，食指根到虎口。我见过谁手上有这道疤？我翻遍记忆，陈铭的手干净，江野的手上也有疤，但那是旧伤，在手腕内侧。苏晴的手细白，没有疤。赵建国的手，我昨晚见过，指节粗大，但没注意有没有疤。
「那个快递员，现在在哪？」我问。
站长摇头：「走了，跟那批人一起走的。三个月前就离职了，没留联系方式。」
我站在分拣站门口，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快递单号是假的，监控被删了，快递员离职了，寄件人戴着口罩帽子，只露出一截带疤的手。这条线像是被人精心清理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故意让我看见的。
「老周，」我转头看他，「你能帮我查一下，三个月前从这个网点离职的快递员名单吗？」
老周点头：「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那批人走得干净，估计查不到什么。」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快递员手里，真的只有那个牛皮纸袋吗？他递给陈铭的那个纸袋，和我收到的那个匿名快递，用的是同一种烫金信封。如果寄件人不是一个人，如果陈铭收到的纸袋和我的快递，是同一个源头，那这条线就串起来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韩冰的电话。我按下接听键，韩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点紧绷：「林晚，我刚收到法院的通知。」
「什么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