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张纸条冲出酒店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吹得裙摆上的蕾丝贴着小腿,凉得像一层薄冰。身后的大厅里还响着宾客的嘈杂声,有人喊我的名字,被门合上的闷响截断。
侧廊空无一人。水晶壁灯的光昏黄,照见地上几片被踩碎的玫瑰花瓣。我靠在墙上,低头看手里的纸条,纸角被攥出两道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城西老粮库。
我爸十年前出事那天,最后出现的地方。我盯着这五个字,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警察把父亲的遗物送回来,一个牛皮纸袋里装着手机、钱包、半包烟,还有一张老粮库的出入登记单。我妈当场把单子撕了,说那地方不吉利,从此再没人提过。
现在江野把同一个地址写给我,字迹歪歪扭扭,像他当年在我课本角落画的那只乌龟。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越来越近。我直起身,把纸条塞进手包里,擡头看见陈铭站在两步开外,领带歪到一边,西装前襟糊着一大片奶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糖霜,狼狈得像刚从蛋糕里捞出来。
他身后的苏晴小跑着跟上来,高跟鞋敲得地面哒哒响,眼眶红红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在眼下晕出两团灰。
「林晚。」陈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你跟我回去,刚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手包带子绞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白印。
「宾客都在里面,你爸生前那些老合作伙伴也来了,你这一走,林家颜面往哪搁?」他往前迈了一步,奶油味混着香水味扑过来,「晚晚,我不管你从哪听来的疯话,先跟我进去,把戒指戴上,剩下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苏晴在边上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软又急:「是啊林晚,陈铭他……他刚才那杯酒洒了,脚被玻璃割伤了,还在流血呢,你先别闹了,我们进去再说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了三秒钟。昨晚匿名快递里那叠开房记录,日期从五年前开始,频率从三个月一次到后来每周两次,打印纸边缘还有订书钉的锈迹。苏晴说她是来帮我挑婚纱的,说陈铭是个值得托付的人,说「你们俩一定要幸福啊」,说这话的时候她挽着我的手,指甲涂成裸粉色,笑得很甜。
「苏晴,」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稳,「你刚才在台下喊的那句『陈铭流血了』,喊得挺大声的。」
苏晴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认识你七年,你晕血。上次我切水果划破手指,你吓得脸色发白,躲到阳台去吐了。」我看着她,手包带子在指间绞得更紧,「刚才陈铭脚上那点玻璃碴,你倒看得清清楚楚。」
苏晴的脸色白了一度,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陈铭皱眉,伸手要拉我胳膊:「你扯这些干什么,跟我回去——」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侧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里面没人。
「陈铭,你定制的戒指内圈刻的是什么?」我问。
他卡住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苏晴的目光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垂下去,盯着自己脚尖。
「你连自己定制的戒指刻了什么字都不记得,你让我怎么跟你回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平,像在谈一单不划算的生意,「那枚戒指上刻的是『林晚,.1』,今天日期。你定的那枚,内圈刻的是你名字缩写加日期,对不对?」
陈铭的脸涨红了,奶油糊在额角,黏着一缕头发:「那枚戒指呢?你把那枚戒指扔哪了?那是定制的,两克拉——」
我没说话,摊开右手掌心。那枚戒指就躺在掌心里,戒圈内侧的刻字在壁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我砸进蛋糕里,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捡了回来,攥了一路。掌心的汗把戒圈浸得有些滑,我合拢手指,把它握紧。
「我收着了。」我说,「留着做个纪念,提醒我自己,以后挑人得擦亮眼睛。」
他像被抽了一巴掌,肩膀往后缩了一下。苏晴赶紧上前一步,想扶他胳膊,又缩回手,改成拽了拽他袖口:「陈铭,你别急,林晚现在情绪不稳定,我们先让她冷静——」
「苏晴。」我打断她,「你昨晚给我发微信,说婚礼彩排顺利,早点休息,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你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人在哪?」
苏晴的手僵在陈铭袖口上。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大厅传来模糊的乐声,司仪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安抚什么。
「我……我在家啊。」她说,声音有点发虚。
「你家楼下的监控拍到,昨晚十一点半,你从一辆黑色保时捷上下来,副驾驶坐着陈铭。」我说,「那辆车登记在陈铭公司名下。」
苏晴整个人晃了一下,手从陈铭袖口滑落。陈铭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慌,还有别的什么,我没细看,因为我已经受够了这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一个糊着奶油,一个花着妆,演着蹩脚的对手戏。
「我今天不想跟你们算这笔帐,帐本我留着,一笔一笔慢慢算。」我把手包带子从指间松开,掌心那枚戒指硌着肉,像一枚小小的钉子钉在皮肉里,「你们要么现在回去,告诉宾客婚礼取消,原因就说我林晚身体不适;要么我自己出去说,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你们选。」
陈铭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吭声。苏晴低下头,指甲抠着手包的搭扣,指甲油裂了一道口子。
「你一个人能去哪?」陈铭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车还在酒店停车场——」
「我打车。」
「林晚——」
「陈铭。」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我跟他在一起三年,睡在同一张床上,商量过以后孩子的名字,却连他定制的戒指内圈刻了什么都不知道,「你脚上的伤记得处理,别感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