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鞋底沾着巷子里的落叶，踩在玄关地板上沙沙响。蹲下来换鞋，手碰到鞋柜边缘，摸到一层薄灰，才想起婚礼前三天我把家里彻底打扫过一遍，那之后就没再动过。
手机震了一下，韩冰回的：「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浴室洗了把脸。热水冲在脸上，把一天的风尘和凉意冲掉大半，我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拧上水龙头，擦干脸，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把那个牛皮纸袋又翻了出来。
打印纸边缘的订书钉锈迹还在，我抽出那张手绘座位图，铺在床上，趴着看。婚礼现场的座位图，每一桌都标了人，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指尖划过图上的桌号，划过苏晴那桌，又划过主桌，停住。
主桌旁边，隔着一个过道，有一桌标注是「男方同事」。陈铭公司的同事，坐满一桌，十个人。但座位图角落有个小字，铅笔写的，很轻，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加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转着老周说的话。寄件人知道陈铭的事，知道苏晴的事，知道我爸的事，还知道江野会出现在婚礼上。一个能接触到快递系统内部帐号的人，一个能接触到陈铭公司财务部编号的人，一个知道座位图要加一桌的人。
我合上牛皮纸袋，塞回抽屉，锁好。躺下的时候，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带。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张座位图角落的「加一」，还有苏晴坐在台下冲我眨眼的画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推开韩冰事务所的门。前台小姑娘领我进去，韩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档，见我进来，把手里那份合同合上，推到一边。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我坐下，直接开口，「你昨晚电话里说，要看婚礼现场的监控？」
「对。」我把包放在膝盖上，「婚礼那天酒店有监控，我想看化妆间门口那段。」
「监控不是谁都能调的。」韩冰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酒店有规定，涉及宾客隐私的监控，需要警方调取或者当事人书面申请。你现在没有警方立案，酒店未必配合。」
「那如果我自己找酒店谈呢？」
韩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直接回答。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我有个客户，正好是那家酒店的常驻法律顾问。我昨天打电话问过，婚礼当天的监控，酒店保留七天，七天之后自动覆盖。今天是第三天。」
我攥着U盘，指腹蹭过塑料外壳边缘那道细缝：「你拿到了？」
「拿到了化妆间门口那一段。」韩冰说，「酒店监控室值班的人跟我客户熟，我客户打了声招呼，拷了一份出来。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监控画质一般，而且只拍到化妆间门口的一个固定角度。」
我点头，把U盘收进包里：「谢了。」
「先别急着谢。」韩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林晚，你查这些，是打算走法律途径，还是打算自己来？」
「有什么区别？」
「走法律途径，你得先立案，得有明确的控告对象和初步证据。自己来，你就不用管这些，但风险你自己担。」他顿了顿，「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一份开房记录，一张座位图，一个快递单号。」我说，「还有一段监控。」
韩冰没接话，低头翻了一下手边那份合同，又合上：「你查苏晴，还是查陈铭？」
「先查苏晴。」我说，「她昨天来我家，想翻我手机。」
韩冰眉头动了一下，没追问细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从窗外透进来的光里传过来：「苏晴的租房合同，我查过。她租的那套公寓，合同上签的名字是『苏晴』，但身份证号是假的。」
我后背贴着实木椅背，凉意渗进来：「假身份证？」
「对。」韩冰转过身，「那套公寓在城东，租金不低，她一个公司的普通文员，月薪撑不起那个地段。但合同签了两年，一次付清。」
「谁付的？」
「合同上没写。」韩冰说，「但付款方式是银行转帐，转帐帐户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在工业园区，和陈铭公司那几个供应商的注册地址，是同一栋楼。」
我盯着韩冰桌上那盏台灯，灯光在白色灯罩边缘凝成一道弧线，脑子里那些线头慢慢缠到一起——工业园区，同一栋楼，陈铭的供应商，苏晴的房租。像有人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一根根线穿进同一个针眼。
「监控你先看。」韩冰说，「有什么发现，再联系我。另外，陈铭那边已经委托律师发了函，要求你归还婚戒。」
我擡眼看他：「婚戒？」
「对。」韩冰从桌上拿起一张A4纸，递过来，「他律师说，那枚戒指是陈铭定制的，属于婚前财产，要求你限期归还。」
我低头看那张函件，白纸黑字，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指尖在「限期归还」四个字上划了一道，纸面微微皱起来。那枚戒指现在躺在我家床头柜的抽屉里，戒圈内侧刻着「林晚，.1」，是江野在婚礼上换上去的。
「他想拿回戒指？」我擡头看韩冰。
「他律师是这么说的。」韩冰说，「但我觉得，他要的不是戒指本身。那枚戒指是你婚礼当天戴过的，如果流出去，对他名声不好。」
我点了点头，把函件折好，塞进包里：「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