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7日,雷雨大风】
吴远宗往监区寄来一份信件,收件人是我。这也是我入住监区后,收到的第一份外部信件。
信件里是吴远宗当年调查柳月案件的记录。没想到他对柳月的事如此上心,十五年前的记录还完好无损地保存着。
我窝在监舍的铁架床上,细细阅读着吴远宗的来信,也更加清晰看见柳月出事现场的全貌。
1998年11月20日上午六时左右,负责搭建乙烯厂宿舍的包工头曲某,在去施工现场的路上,感到尿急,顺路跑至池塘边的柳树下小解。曲某放水放到一半,低头一看,瞥见水里隐约有人形。顺着清晨的日光,他擦了擦睡眼,仔细再看,吓得魂飞魄散。池塘里仰面浮着一具女尸,死者正是柳月。
有民众把池塘浮尸的线索提供给报社后,被我刺伤眼球的总编辑把消息告诉了也在实习期的吴远宗,派他到现场察看。等吴远宗到达事发现场时,警方已经把小池塘围了起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也不接受记者的问询。吴远宗举起相机拍了现场照片后,开始在周边打转,想要找到事件的目击证人。
吴远宗在信件中记录道,事发现场的小池塘周围都是石子路,正在施工的宿舍楼也尚未建成,附近的乙烯厂、印刷厂上夜班的工人,基本在晚上八点前进厂轮值,而池塘在通往乙烯厂的小路上,那条路鲜有人走。事发的时间在深夜,还下过雨,难以找到目击证人。不过,有个小卖部的店家说,那晚十点左右,柳月在他的店里买了一盒蚯蚓。小卖部的人还奇怪,说从没见过有女孩在大晚上买钓鱼的用具,还问柳月是不是准备去夜钓。柳月笑了笑,没答话。
吴远宗给出的记录倒是侧面证实了卓青在夜钓这件事上没有扯谎。信件有三四页纸张,密密麻麻的,叫我想起了卓青在离开荟城前,给柳素琴也留了信。
我爬下铁架床,自告奋勇地对狱警说,柳素琴被被抢劫犯狱友伤得重,连端水、喂食、换药都不能自理,我主动申请去医务室照顾柳素琴。狱警在向管教员征询意见后,管教员来见了我一面,说,上头同意了,你可以在医务室呆到柳素琴能够下地。管教员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和新犯的关系这么好了?怎么感觉沈大记者你最近变了一个人?
再次来到医务室的我,看见柳素琴依旧有气无力地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的淤肿倒是消了些。她奇怪我怎么能在监舍和医务室来去自如。我干干笑了一声,叫她别管了,只当我是她的临时保姆,有个人和她说话还不好?
她见我大方把日记本摊开,也明白我进医务室自然不是为了看望她。她问我,你写到哪了?今天想从哪谈起?
“我想知道卓青离开前留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内容细节你还记得吗?”
柳素琴一只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给我细细描摹出卓青的模样。
卓青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最讨厌的科目就是语文,尤其讨厌写作文。给柳素琴的那封信他却写得很长,足有四页纸,涂改的部分也很多,大致内容柳素琴还是记得的。
卓青平日里叫柳素琴“琴姨”,但信里的第一句话写的是“我不配叫你‘姨’,我只配叫你“柳月妈妈”。卓青说,他很感谢柳素琴把他从父母的出租屋里捞了出来。如果不是柳素琴找人撬开他家的门,他原本打算那天晚上打开煤气炉,把自己熏死在出租屋里。卓青说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不知道身后站着父母。父母一走,他回过头,发现背后空了,倒下去也没人接着了,不知道该如何站起来继续行走了。以前的他觉得柳月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的爱。但住进柳素琴家后,他感觉柳月是世上最幸运的小孩,因为柳素琴给了柳月两份爱。卓青对柳素琴说谢谢,谢谢她把给柳月的一小部分爱分给了他。
信的第二页和第三页主要写了出事前一天他和柳月的约定。卓青写道,他们是想给柳素琴一个生日惊喜。两孩子考虑过很多礼物,还去商场转了转,发现无论是按摩仪还是真丝睡衣,他们都买不起。商量到最后,两孩子想起柳素琴爱吃鱼,一拍即合,决定下晚自习后,去池塘边钓鱼。卓青说,他要在信里把柳月出事当天的过程写下来,他害怕自己忘记,他得把他知道的一字不差地告诉柳素琴。
卓青写道,那天,柳月下了晚自习后,就到拉面店找他了。当时,他的活也干得差不多了,和拉面店老板打了个招呼也就下工了。在走往小池塘的路上,他想起忘了拿家里的钓竿。柳月嗔怪他,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提醒他要拿,没想到还是忘了。卓青叫柳月先往前走。如果路上看见小卖部,进去问问有没有蚯蚓卖。他自己则掉头跑回家取钓竿。柳月应允了,还嘱咐他动作快点。卓青最后见到的柳月,是她推着自行车,站在马路边,目送着卓青往家方向跑的样子。
卓青说他应该叫柳月在原地等他的,很后悔让月儿一个人去池塘边。他更后悔自己戒心太低,走了没人走的芦苇丛,被人击晕了不省人事,没能如约与柳月见面。他说他这辈子都完不成与柳月的约定了,也没法给柳素琴做红烧鲈鱼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造成了柳素琴失去女儿的事实。他决定离开柳素琴家,离开荟城。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找出害死柳月的人。
“你相信卓青写的话吗?他都离开荟城了,还怎么找杀害柳月的真凶?” 我插嘴问道。
柳素琴说,我相信卓青的话,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离开了荟城。
看到信的当天晚上,柳素琴跑到荟城火车站坐了一整晚。家里放零钱的陶瓷罐没动,卓青带走的估计是在拉面馆打工存下来的钱。柳素琴拿着照片在火车站问有没有人看见过卓青。照片是事发前一年,柳月在家过生日时,她借了邻居家的一台相机,给两孩子一起照的。柳月坐在蛋糕前许愿,卓青把左右手比成兔子耳朵,架在柳月后脑勺上,两人一起对着镜头笑。拿相机的人是柳素琴。那时候她就在想,卓青大概是她上辈子缘分没尽的儿子。两孩子的眉眼、唇角都是一个弧度的,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前一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俩。
柳素琴在荟城火车站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荟城的冬天是湿冷的,不像北方,室内有暖气。柳素琴裹着大衣,看着对面睡着的流浪汉,觉得自己和他一样。候车室晚上的人不多,味道却不好闻,总有股尿骚味。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陆续续有等车的人进来,无数张人脸里面,就是没有卓青。
走往回家的路上,柳素琴一路在想,老天真残忍啊。送了两孩子给她,又把他们从她身边带走了。还有比得到后再失去更剐心的惩罚吗?回到家后,柳素琴拿了根绳子,勾着主卧的门把手,想着要不然跟着柳月走了算了,反正死在那间空屋里也没人知道,还能为社会省下份口粮。
当她把脖子伸进绳套的时候,有人敲门了,屋外传来谢然的声音。柳素琴想装作家里没人,没吭声。谢然像是笃定了她在家似的,在门外一直喊,一直敲。谢然喊着问,琴姐,我和小陆肚子饿了,能不能来你家喝碗粥?
柳素琴这才想起来,发现卓青离家的时候,她联系过谢然,说卓青离家出走了,请警方他们帮忙找找。门敲得急切,柳素琴叹了口气,只得去开门了。谢然和陆俊峰进门后,瞥见卧室门上的绳套,只当看不见。谢然说他们去汽车站、拉面馆、二中和火车站都找过了,没人见过卓青,不过,他们认为卓青还在荟城。
柳素琴还记得那天谢然在餐桌边坐下,神色柔和地说,琴姐,听说你的手艺好,我和小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吃一口饭,你介意给我们煮两碗粥,煎两张饼吗?
柳素琴点了点头,按照以往给两孩子做的,给他们做了皮蛋瘦肉粥和手抓饼。陆俊峰一边啃着饼皮,一边说好吃,还说琴姐,你给我加了火腿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谢然吃完了饼,看着面前的粥碗,忽然问道,琴姐,你有没有时间每天中午为刑警队的人做顿饭?柳素琴问,公安局不是有食堂吗?谢然说,食堂做的不如你做的好吃,还说她可以申请餐补经费,让柳素琴每天变着花样往警队送餐,也算是为了他们改善伙食。柳素琴问,送餐这事要做多久?她说,琴姐,如果你不嫌麻烦,给我们送三个月的午餐,你看可以吗?
谢然说的送餐兼职,柳素琴是一点也不想接。但谢然不等柳素琴拒绝,当场把两百块留在了饭桌上,说是给柳素琴的餐费订金。她还在柳素琴面前打了电话,跟刑警队的所有人说,明天开始由琴姐为大家改善伙食。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欢呼。柳素琴看见陆俊峰走到卧室的门前,把绳套解开,收了绳子拿在手里,和她说,琴姐,我们明天就等着你的饭了。可别来太晚了,同事们都等你的饭盒填肚子呢。
他们走了以后,柳素琴站在客厅中央哭了很久,站到脚后跟麻了都不知道坐下。好像是为了确定她还在屋里,谢然离开柳素琴的家里后,又来了电话。谢然在电话里说,琴姐,刚忘了告诉你了,我们有个同事西红柿过敏。如果你要用西红柿做餐食,记得其中一份就别放西红柿了。柳素琴赶忙答应了下来,不知怎么的,自从他们离开家后,她再也没想起绳套的事。
在柳素琴的记忆中,警方查案的半年时间里,锁定了不止一个嫌疑人。谢然和陆俊峰对十三中教师群体,对柳月的同学进行了多次排查,询问柳月在学校里的人际关系,也多次与柳月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对话。警方得到的说法是一致的:柳月是个乖巧勤奋的女孩,但朋友不多。她在班上担任学习委员职务,对同学们是有问必答。不过也有人说她似乎习惯与人保持一定距离,班上的人几乎都不知道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谢然还把柳月的作业本和课堂笔记都拿去了警队。她还问过柳素琴,柳月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柳素琴说,没有。
只可惜,事不如人愿。案发半年左右,柳素琴接到了谢然的电话。她说,琴姐,案件的初步调查暂告一段落,你可以把柳月的遗体领回去了。
柳素琴问谢然,你们是不是放弃了,不查了?谢然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半晌,说,琴姐,你放心,我们不会放弃对案件的追查。但我们明白,柳月也需要入土为安。琴姐,你定了葬礼的时间就告诉我,我和陆俊峰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