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获罪书25/49 章 · 2751 字

第25章 【2013年10月5日,雷暴】

【2013年10月5日,雷暴】

吴远宗又给监区寄了信。

拿到信件的我,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拉出内里的纸张,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吴远宗在信件里的字迹潦草,与以往学着我,一笔一画撰写的样式大不相同。叫人感到诧异的是,他对柳月死因的查证速度比我预计得要快。吴远宗在来信里说,「以下内容是1998年12月前后,找人认证过的,柳素琴说的话是子虚乌有。警方怎么可能连死因都无法确认?」

来信大约六百字,简明扼要地阐述了柳月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后,警方发现她的少女内衣是反扣的情况。有推断是凶手在行凶前,对柳月实施了性侵。柳月临死前,凶手曾将死者的内衣由下往上拉起,罩住女孩的口鼻,压迫鼻腔和喉管,直至女孩断气。凶手在确认女孩死亡后,帮其将内衣重新扣上。但凶手明显不熟练女士文胸卡扣的方法,把文胸胡乱扣反了,更明确了其施暴的事实。凶手在行凶后,把柳月推入池塘,想要制造死者溺毙身亡的假象。

对于报纸上“文胸反穿”的说法,吴远宗明确指出,应当说是“文胸反扣”更合适。还说当年是报社总编执意要将“反扣”改为“反穿”,认为适当夸大现场情况,能有助于增加新闻热度。

我百分百相信吴远宗写的这番话,也确认这是那个该死的总编会随意修改记者稿件,使用夸大其词的标题,以引爆舆论的日常做法。

吴远宗的来信还没等我仔细读完,监舍内当即涌起一阵呕吐声,是新狱友的瘾症又犯了。可这一次,她险些因呕吐物窒息,死在我眼前。

当下正是晚间狱警点名结束后,狱友们各自铺床准备就寝的时间。新狱友坐在柳素琴旁边的铁架床上,猛然脸色煞白,浑身抽搐,眼皮外翻。柳素琴一看,知道是她的瘾症犯了,问新狱友,晚饭后有没有服下美沙酮。

新狱友残存的意识尚在,拼命摇头,看来是忘了吃药。柳素琴叫诈骗犯托起新狱友的头,避免她被呕吐物塞住食道而窒息,自己则倾身在新狱友的窄床上翻找,却始终找不到美沙酮的药瓶。柳素琴感到情况不对,拍着铁闸门,大声喊来狱警。她和狱警再一次将新狱友送进医务室。我、诈骗犯和卖成人用品的狱友,三人在监舍里迟迟没睡,等到夜半三更,柳素琴才被带回监舍。

在熄灯的牢房里,躺在各自的铁架床上,我们久违地进行了一次四人对话。柳素琴说新狱友在医务室打上了镇静剂,已经睡着了,还问有没有人见到过新狱友的美沙酮药瓶。黑暗之中,无人应答。过了好一阵,卖成人用品的狱友说,貌似见到抢劫犯的跟班进过我们监舍。

柳素琴问,什么时候?卖成人用品的狱友说,是下午自由活动的时间。她假装肚子疼,偷懒没跟着其他人去操场放风,窝在监舍看小说了。她拿着书,半梦半醒的状态,听见有人开门。她以为是我们回来了,擡起半个头,朦胧间看见抢劫犯的跟班正走出监舍。当时她还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看来抢劫犯她们这次是盯上我们这位新狱友了。琴姐,你得提醒她,见到抢劫犯那伙人,得马上绕道走。” 诈骗犯开口道。

卖成人用品的狱友难得的也有了情绪,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聊。在外头害人还不够,关进来了还变本加厉,不知悔改。

我轻笑了一声,对狱友们如同过家家般的讨论感到可笑。我说,人害人的理由多了去了。在外面,花花世界,诱惑多,机会也多。在里面,诱惑没了,钱也没了,只剩下对着一众陌生人动歪心思了。新人是要受罪的,在哪个地方都一样。

月光爬上小窗,偷听着监舍内的窃窃私语。铁闸门外是管教员皮鞋的踢踏声。诈骗犯狱友早已探寻过我的口风,问我每天与柳素琴偷偷私聊些什么。我知道她和卖成人用品的狱友已然听过不少我与柳素琴的只言词组,毕竟监区内的地盘都是公用的,方格之间就这么大。我对她敷衍说,柳素琴是在告诉我她案子的事。反正这牢蹲得这么无聊,多听听故事也好。

黑暗中,四人各自盯着天花板和床板,都在等着下一位开口。我侧过身,目光瞟向柳素琴的床位,问,琴姐,你在连渠呆了多少年?

“快十年。连渠是我除了荟城以外,居住时间最长的城市。有时候,我说它是我的“第二老家”。”

顺着我的问话,柳素琴在月光的巡视下,开始讲述她到达连渠之后的事。

1999年10月,柳素琴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车硬座,到达兰州。又坐了五小时大巴,下车连渠。

十月的西北降温厉害,早晚温差很大。凉风吹着黄土迎面砸来,柳素琴一张口,吃进一嘴沙子,想呸还呸不干净。她站在连渠的巴士站,看着来来往往的本地人,一时间以为上错了舞台。他们有的戴着白色小帽子,有的不戴。有的女人包着头巾,皮肤偏黑,两颊发红。还有的女人,后脑勺扎一条马尾辫,辫子又粗又黑,垂至腰部,像油光发亮的布匹,在人群里走。

柳素琴看着街上踩单车和上下公交的人们,心里又新鲜又害怕。连渠打开了一扇她从未见过的大门。那扇门里有稀奇古怪的,她在荟城没碰过的小玩意。柳素琴站在街边四下张望,有位戴白帽子的小哥给她递了卡片,用带有口音的地方话对她说,你组撒呢?住店吗?

到了连渠的柳素琴在吃住方面,久久不适应。连渠人喜欢吃面食,满大街的牛肉拉面。他们口味重,吃面要加辣椒,当地叫油泼辣子,还要配酸萝卜、榨菜丁和香菜,与荟城吃的拉肠、番茄鸡蛋面等清淡口味有两极差异。

不过,当地人热情好客,民风淳朴。柳素琴拿着布包,跟着回民小哥走,到了小哥介绍的一家当地旅馆住下。柳素琴记得,旅店是三十元一晚,她住了三晚,与回族男老板讲了价,一共给了他六十元。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台和一面镜子。窗帘是格子布样式的,上面起满了霉点。柳素琴坐在那张单人床上,开始了她在连渠生活的第一天。

柳素琴在旅馆客房住下后,一门心思想着先找活挣钱。她以往的积蓄,大部分都给了阿黑,身上只带了五百元。她算了算,如果没找到工作,身上的钱只够在旅馆住上十五天。柳素琴下楼走到前台,问旅馆男老板,请问您知道哪里可以找工吗?男老板问她是不是想“挖光阴”。柳素琴没听懂。男老板说,干活啊,是不是要干活。这次,她听懂了,赶忙点头。男老板给了她张卡片,点了点卡片上的字,说,寻这个人就对了。

柳素琴看了眼卡片上的名字,写着“周晓如 · 劳动力人才市场 · 经理”。她问男老板借了座机,打了卡片上的电话。对面有个女人接了,嗓门很大,对柳素琴说了个地址,叫她过去见面。

“琴姐,我多问一嘴,你是不是特容易被人骗?” 没等柳素琴说完,诈骗犯狱友的声音插了进来。

柳素琴也没想着隐瞒,说,刚到连渠时,确实被人骗过。以前在荟城,喇叭裤铺头的老板也说过。她说我卖货全靠蛮力,卖得太实诚了,偶尔也应该加点价。但我想着啊,一开始交底不是更容易叫人产生信任吗?不过,你说的没错,到连渠的第一周,我身上的钱就被人骗的所剩无几了。

第一个骗了柳素琴的,就是那位人才市场经理。柳素琴说,是周晓如把她身上的钱给骗走了,但也是周晓如帮着她找到了赵锐。也是那个女人告诉的柳素琴,赵锐是杀了人,偷跑回连渠的。

☰目录
获罪书 第25章 【2013年10月5日,雷暴】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