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7日,多云转小雨】
我怀疑吴远宗那个该死的玩意故意躲着我。
作为多年的前同事,我和他对彼此的工作节奏相当熟悉。吴远宗有每日多次查阅邮件的习惯。我给他的邮件已然发出超过二十四小时,那玩意不可能没看见。依照他畏畏缩缩的个性,定是在担心和我这个罪人有所牵连,会耽误他的前程。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无奈掂量了还是有能用到他的地方,只得偷摸着追加了一封邮件发过去,点明我在女子监狱里遇到的人是“荟城十三中池塘杀人案”受害者的母亲,还强调这次对我和他都是大好时机,毕竟能遇到对自家丑事知无不言的采稿对象,实属人间难得。
邮件再次发出后,我听见图书室里有人对柳素琴昨日清理尿液的行为指指点点。有人说柳素琴假慈悲,帮着拐卖犯打扫污秽物,两人该不会是一伙的。有人说柳素琴没底线,善恶不分,不是太蠢就是太坏。我心中冷笑,再次明白,对于绝大多数人,生活里最大的乐趣还是别人家的事,尤其是在牢房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猜疑、妒忌、怨憎被无限放大。狱友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只能日日夜夜在脑海里咀嚼他人,非要看到他人比自己过得更差才心满意足。
另一头,为了防止拐卖犯狱友在行刑前自残或拉人垫背上路,她被临时单独关押在我们监舍右手边的空牢房里。由于不知道转移运行地的确切时间,众狱友在谈笑说话间总不自觉地望向那间空牢房,像在等待临时开播的连续剧,还是看过不同人演绎上百遍,已经知道结尾的剧集。
过了下午四点三十分,两狱警来了,其中一个手里抓着麻袋。我们知道那是套在拐卖犯狱友身上用的。狱警担心转移到看守所前,罪人心态不好,会像在食堂那般憋不住气,屎尿屁横流,用麻袋把人从脚底包至半腰处,再架着对方的两条胳膊,擡离监舍。
我和其他狱友站在各自监舍的铁门边,前额紧贴门栏,为了能仔细观赏拐卖犯狱友被带走前的模样。说笑声在狱警打开旁边的牢房时戛然而止,却也没人在此刻咒骂将死的人“活该”。都是犯了罪的,五十步笑百步的话在监舍里也不好说出来。我回头看见柳素琴坐在她的铁架床上叠内裤,不禁走了过去,在她身旁坐下,问,你怎么不过去看看?那个卖孩子的要被转移去看守所,准备行刑了。柳素琴头也不擡,目光专注在她手里那几块破布上。过了好一阵,等拐卖犯和狱警早已消失在走廊,柳素琴才开口说道,有什么好看的,猴看猴罢了。况且,她早该上路了,偷活得够久了。
我时常看不懂柳素琴。我以为她主动帮拐卖犯清理尿液是出于怜悯,但眼下她连眼皮子都不愿意擡,那种模样,与昨日的她大相径庭。
“说的也是。对比起卖孩子的,我和你都算不上罪大恶极。” 我感慨道。
柳素琴放下手里的破布,看着我,说,沈记者,你觉得哪种罪算得上“恶极”?
这个问题甚是无聊。普世概念中,算得上“恶极”的罪过自然当属“杀人偿命”。俗话说,“一命还一命”。其他伤害都能用钱和刑罚补偿,只有伤人性命需要用命来还。
柳素琴见我不言语,她摸着床铺的边角,说,沈记者,你肯定也认为杀人是“极恶之罪”。但我想问的是,如果对方给你的伤害,叫你不得不伤其性命,这种罪也算得上“恶极”吗?
柳素琴的话在我的脑子里敲了一记,我莫名想起了被圆规刺伤的总编。对当年案子里的宣判,我是不服的。如果不是对方持续性地用语言刺激我,侮辱我,给我造成了伤害,我也不会拿圆规扎他,更不会在这里服刑。面对柳素琴的提问,我无意与她分享内心的独白,但以此为话头,我将对话引回了她女儿的案子上。这天,从下午到深夜,沿着柳素琴绵长的回忆,我第一次窥见“十三中池塘杀人案”的现场。
柳素琴对我多次强调,她女儿出事那天的每一时每一刻,哪怕已然过去了十五年,她仍旧记得,到死也不会忘。
柳月的尸体是在卓青回到家的当天早晨被人发现的。柳素琴回忆道,那天卓青是早上八点进的家门,警方九点就来了。
“关于柳月失踪的事,不是警察告诉我的,是卓青回到家后,他发现柳月不在,他哭着对我说,琴姨,柳月好像出事了。”
自打柳月小学三年级发现有先天性心脏病后,柳素琴辞去了秋苑街服装铺头的工作,去柳月的小学,荟城四小侧门摆摊。早上卖拉肠,放学时间摊手抓饼。一来是小学门口来往的孩子和家长多,可以赚到维持生活的收入。二来是她担心服装铺头太忙,如果女儿再出事,她会来不及带女儿去医院。在学校侧门摆摊离孩子足够近,有了问题也好及时反应。孩子升入荟城十三中后,柳素琴原本也想跟过去摆摊。但孩子大了,进入青春期了,也交到新的朋友了,肯定是不乐意每天上学放学都在校门口见到母亲的。她也就没跟过去了,还是留在四小门口支摊。
女儿出事的那天她是有预感的。柳月有个习惯,每天下晚自习后,会骑车绕到城西夜市看母亲一眼。柳月知道母亲不好意思去她中学那边支摊,也知道母亲在四小侧门摆完后,会去城西的夜市再摆上一阵,到夜里十二点才回家。柳月有时是自己一个人,有时是跟卓青一起,绕道夜市的摊子前和柳素琴说几句话,告诉母亲她下自习了,先回家了,叫母亲也别太晚回去。柳月去夜市的时候,柳素琴总是很忙。摊饼、煎肉、包生菜都是她一个人做,女儿说话柳素琴就应,也没时间多说。但只要能看女儿一眼,她的心就安了。柳素琴说,我扫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那天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我清楚的记得,月儿出事那天,她没来煎饼摊。我看着时间,晚自习早下了,她和卓青都没出现。
“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悔啊,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天我就应该提早离开夜市,直接回家,等她,说不定她也就回家了。但世上哪有后悔药呢?我想着她都十八岁,高二了,这么大个人了,可能只是和同学在教室对答案对晚了。我也没再多想,继续在夜市摊饼了。说来也怪,那晚夜市的生意特别好,我的摊前挤满了人,都在阻拦着我,不让我离开。”
1998年11月19日晚,柳素琴在夜市收摊后,回到家,发现女儿不在,卓青也不在。她放下卖剩的饼皮和生菜,里里外外,楼上楼下地找,寻不见两孩子的人。柳素琴意识到不对劲了,先去了十三中,又跑去卓青就读的二中,还被二中看门的人骂,说她吵着人睡觉了。看门的是个大胡子,个子也高。他抓挠着肚皮,说学生们早就各自回家了,学校早空了。他听见柳素琴问卓青在不在,立马拉下了脸,说那小子整天和社会上的人混,课也不好好上,晚自习还总逃,老师说也说不听,估计是跟人出去野了,还说现在的小孩不都爱整离家出走那一套。
“卓青那孩子,他爸妈去世后,性格是彻底变了。他以前多爱笑啊,连他爸骂他的时候,他都是笑嘻嘻的,一副欠揍的模样。住进我家后,一次都没笑过。过了快大半年,有个周末,我在家里尝试做了一次麻辣烫,月儿信誓旦旦地说她能吃,肯定好吃。月儿才吃了一口,就被辣得满脸通红,呱呱乱叫,也就是那时候,我才再一次看见卓青的笑容。上了高中后,卓青变得更沉默了。他会帮着我做家事,但不主动和我说事情。二中的大胡子门卫那样说他的时候,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以为是对方的偏见。后来才知道,卓青从高二下半学期开始就想着辍学。他总逃课,去城东的小餐馆里给人做帮工。”
说到这里,我疑惑道,卓青的班主任没找过你吗?按理说,孩子逃学是大事。
柳素琴摇了摇头。她解释道,那要看在哪间学校。二中那间学校录取的孩子基本来自外地家庭,父母都是来荟城找工的。像卓青那种情况的不算少数。一个班五十来号人,班主任想管也管不过来。只要孩子不惹大事,有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何况学校领导基本都知道卓青家里的情况,想着他能读完高中就不错了,哪会对他真正上心呢?
那天夜里,柳素琴骑着车,在学校、夜市和所有她知道柳月和卓青会去的地方来回找。彼时,岭南的天气早已转凉,眼见着准备入冬了。她骑着车在马路上转,半夜几乎没有行人,只有风。风是冷的,她身上是热的。她急啊,满头的汗。柳素琴大叫着两孩子的名字,就盼着他们能应她一声。等到天边的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她没办法了,只能回家了。打开门,家里也是凉的,一点人气都没有。柳素琴说,那一刻,她的心底冷透了,想着要不要马上报警。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卓青就进门了,带着一头的血,周身粘着泥。
“卓青进门以后,还没等我开口,忽然在屋子里来回跑动地乱找,大声地朝我喊,柳月呢!柳月没回来吗!” 柳素琴模仿着男孩的神情和动作,双手在空气中乱舞。
“卓青抓着我的手臂,那着急的样子都把我抓疼了。我说,月儿不是跟你在一起吗?我刚说完,卓青的脸色就变了。他猛摇着头,说,完了,出事了,我们没在一起,琴姨,柳月好像出事了。”
当下的卓青是语无伦次的,眼睛也是通红的。柳素琴问他是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卓青结巴地说,他和柳月约好了晚自习后,在北郊的厂房区池塘边见面,但他被人打了,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他问柳素琴,该不会是柳月在池塘边等了他一晚。
北郊厂房区?那头是乙烯厂、印刷厂和水泥生产厂的聚集地,属于荟城的工业生产区域。柳月和卓青大晚上的,去池塘边干什么?
说到这里,柳素琴仰起头,对着天花板,闭上了眼睛。她说,我也问卓青啊,我说你们去那干什么了,为什么不回家!卓青被她问哑了,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清,说是为了她才去的。还没等他说完,有人敲门了,是警察。带头的是一位留着短发,看着三十岁出头,很斯文的女警。她说她是荟城刑警支队的副队长,叫谢然。她问柳素琴,你们是不是柳月的家人,还问柳素琴可否愿意跟他们走一趟。
柳素琴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谢然浅浅呼出一口长气,开口吐字如同判官落槌。
“有人在北郊池塘发现一具尸体。柳女士,我们想带你过去认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