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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2013年8月21日,红色暴雨预警】

【2013年8月21日,红色暴雨预警】

我与柳素琴的前一次对话,戛然而止。

那日,女人从记忆里拉出女儿死亡现场的一景一物,我也是第一次在柳素琴脸上看见可称之为“波动”的情绪。

我没有孩子,自然无法与之共情,但出于仁义之心,尚可以理解。于是,接下来的三日里,我和她仍旧在监舍里日日照面,却默契地对是否继续对谈柳月的案件只字不提。

监舍里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天一亮,睁眼,机械化地洗漱、如厕、吃饭、劳作,再闲扯些上不了台面的明星八卦;太阳下去后,看完新闻联播,听完集体训诫,再往床上一躺,一天就过去了。服刑的人不看时间,也不数日子。看了就是悬梁虐待自己,告诉自己这暗无天日的生活明天醒来还有一天,后天睁眼又是一天。

百无聊赖的牢房最怕撞上过节。监舍里的人对过节这类事又爱又恨。爱的是伙食变好。过节了上头会往食堂发余钱,上头想吃好的,下面的狱警和我们也能跟着吃好。恨的是节假日往往代表举杯共饮,欢声笑语,新闻里播报的也是阖家团圆。一众服刑的女人们坐在活动室的冷板凳上,连亲人的面都见不到,只能看着电视屏幕里的他人相拥道贺,自留满腔凄凉。

不过,有一个节日却是狱友们避之不及。今日,我从图书室回到监舍,看见诈骗犯狱友笔直地坐在她的铁架床上,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大声念经。她把《般若经》《法华经》和《维摩诘经》围着自己摊了一圈,盘着腿,坐在经书中间,嘴里字挨着字在念,牙床在打颤。

彼时,监舍里只有我、她和卖成人用品的狱友。我嫌她吵,对着她的床吼了一句,能不能小点声。诈骗犯狱友也不睁眼,只把食指放在双唇中间,朝我嘘声,叫我莫扰她的圣贤心。

平日里,我算是狱友们中间的斯文人。但听见她绵延不断地咿咿喔喔,只觉得忍无可忍,直直坐起身问她,你到底发的哪门子疯,要不要我送你去看法医?诈骗犯狱友睁开一只眼,说,沈大记者,今天是中元节啊,我念经超度,“他们”才不会来找我啊。

我反应了许久才明白她嘴里的“他们”是谁。我坐回床上,叹了口气,说,你既然这么怕,当初集资骗人钱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了呢?诈骗犯狱友依旧紧闭双眼。她抓过面前的经书,悠悠然应了我的话,说,集资的时候哪能想到后面的事?钱一天天的,一沓沓地送进来,摞在眼前都看不见脸了,哪还看得见良心?当时想的是先把钱搞到手。有了钱就有面了,有面了就能有地位了。那对老夫妻跳楼的时候,我正在办公室里挑选承建商上供的黑金鲍。那黑色大鲍鱼在我手里扭动啊,它的壳那么硬,到头来还不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诈骗犯狱友正说着话,柳素琴和狱警进来了。狱警叫了我的名字,说,有批送养老院的护工服要赶出来,沈熙言,你也起来去缝纫间做针线活。我撇了撇嘴,暗骂了句“草”,再没管念经的狱友,跟着柳素琴走出监舍。

在通往缝纫间的长廊上,我没忍住开口道,喂,今天是中元节,你家过这个节吗?

日光穿过铁窗栏,揪起柳素琴和我的影子,扯得变形又老长。柳素琴点了点头,说,在乡下的时候会过。进城打工后没时间过。柳月走了后,每年认真过。

我轻笑了一声。我这人不信鬼魂。人就是碳基化合物,活得再精彩,死了不过一捧灰,风一吹影儿都没了,还妄图求神拜鬼,延续性命。柳素琴的看法和我的自有不同。她说自己以前既不相信也不在意有鬼。小时候还会怕,长大了发现人比鬼可怕。女儿去世后,她的想法又变了。她希望有鬼魂,而且越多越好。这样,女儿在那边才能交到朋友,才不会孤独,有空了还能来看她一眼。

柳素琴的中元节都是她一个人度过。夜里,她会自己跑到荟城的莲溪江边放河灯。买上薄棉纸和竹签,在家里折上二十个河灯,每个灯里塞着她想对女儿说的话。她还会买些纸币,拿火盆在河边烧。柳素琴说,以前,女儿总闹着要在家里养金鱼,她没同意,总觉得那些小鱼没养两天就死了,浪费钱。后来再想给女儿买也买不成了。往后到了中元节,看见菜市场有卖金鱼的,她总是买上三五条,放生在河里。如果小鱼有灵,顺着河灯游,能游到那边陪陪她女儿,把柳素琴想说又没说成的话也带过去。

“你一个人?卓青呢?柳月出事了以后,他还住在你家吗?” 我奇怪道。

“他走了。柳月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卓青突然走了,消失了。”

我没听明白。柳月的事和卓青脱不开干系,他怎么就消失了?警方能允许他离开吗?柳素琴看出我的疑虑。在嘈杂的缝纫间里,坐在成堆的布料前,她再次说起柳月事发当晚的情形。

11月19号,也就是柳素琴生日的前一天,卓青和柳月约好了下晚自习后,在离十三中大约两公里外的池塘边碰头。卓青说平日里都是琴姨煮饭做菜,连给自己的面里下鸡蛋都舍不得。两孩子想趁着生日,让柳素琴吃顿好的,想去池塘边钓鱼。卓青说那是柳月提出的主意。

卓青刚解释完,柳素琴就想起来了。大约在柳月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柳素琴想给女儿做道红烧鲈鱼。那天,她去菜市场去晚了,鲈鱼卖完了,女儿又嘴馋想吃。她想起前夫离开家时,留下一副渔具,就回家取了渔具,骑单车载着柳月到处找能钓鱼的池塘。

柳素琴带着女儿兜了有两三个小时,终于还是柳月眼尖,给她找着了。母女两人在朦胧月色下,池塘边,抓着柳树底下的蚯蚓往鱼钩上穿。

她们在河边蹲到半夜,往池塘里来来回回地甩杆,收线,没成想熬到后半段,还真有鱼咬勾了。母女二人拉上来一看,是条两斤重的鲈鱼。柳月开心得抱着母亲又跳又笑。卓青说的时候,柳素琴才想起来,谢然带他们去的现场就是她和女儿钓鲈鱼的地方。

“卓青的意思是他和柳月约好了去池塘边钓鱼,就只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做道菜?” 我问。

柳素琴点了点头。

事发当晚,卓青和柳月碰面后,男孩一个人跑回家拿渔具了,女孩是独自先去的池塘边。等卓青再抄近路赶往池塘的时候,他被人袭击了,晕了过去。但面对卓青的陈述,警方明显有诸多疑虑。

谢然是个足够敏锐的人。她看了看卓青,问他,你为什么没穿校服。柳素琴也看着卓青。男孩明显顿了一下,说,他把校服留在餐厅后厨了。那时候,柳素琴才知道,高二有大半学期的时间,卓青会在下午放学后,去城东的拉面馆当帮工。柳月帮卓青瞒着这件事,瞒得死死的。

柳素琴问卓青为什么那样做,男孩说他不想读了,想赚钱补贴家里,这样琴姨就不用每晚再去夜市摆摊煎饼。卓青说,他和柳月都知道琴姨的腰不好,每天一站就是十个小时,时间长了会撑不住的。他还说柳月出事那天,他刚发了工资,还想着第二天给琴姨买个生日蛋糕,回家了三个人一起吃。

谢然问卓青,你身上的钱还在吗?有被人抢吗?卓青马上摸了裤兜。奇怪的是,他被人打晕后,身上的钱一分没少,裤兜里摸出整整三百元。

三百元是卓青一个月的工钱。他发现钱没少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着急地对谢然和陆俊峰解释道,如果不信他,可以去他被袭击的路上查,说不定袭击他的和害死柳月的是一伙人。

谢然和陆俊峰带着卓青和柳素琴开车前往男孩晕倒的地方。那地方在去往池塘的路上,离池塘大约半公里远,是一片芦苇丛。卓青顺着记忆沿着芦苇丛找,看到一块地上有明显的压倒痕迹。他指着那处说,他醒来的时候就在那里。谢然和陆俊峰在芦苇丛里进行了现场勘察,发现有凌乱的脚印痕迹。

谢然问卓青,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卓青说,那晚下工后,他先和柳月在拉面店门口碰了面。柳月把月考试卷给他看,说她考得很好,语文拿了班里第一。在去往池塘的路上,卓青很快发现他忘了拿钓竿,就跑回家拿,叫柳月先去池塘边等他。他拿上钓竿后,想抓紧时间与柳月汇合,打算抄近路穿过芦苇丛。他说那片芦苇丛他去过,只是没想到刚钻进去,后脑就被人打了。打他的人他没看见了,也没听见声音,估计是脚下的杂草厚实,他也心急,把别人走路的声响给模糊了。

“卓青的后脑勺有伤口,这是物理证据,也算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我问。

柳素琴摇了摇头,手里的布料在缝纫机上推移。她说,话是这样说没错,但警方不可能单方面相信卓青的话。

谢然让陆俊峰在芦苇丛四周找找有没有带血的石头或砖块,就是袭击卓青的凶器。他们找了好一会,没找着,后头还派了其他同事去找,也没发现。谢然问卓青,钓竿是不是也落在芦苇丛里了?卓青那时才反应过来,说他醒来时,手边没有钓竿,不知道去哪了。

随后,柳素琴和卓青再次坐上了警车。谢然坐在副驾驶,她转过头又问卓青,你醒来后,为什么不先去池塘边找柳月?卓青说,他想着柳月肯定没法等他到天亮,所以还是决定先回家。谢然不说话了。柳素琴和卓青跟着车,回到了警局。在配合警方做录笔录的时候,柳素琴听见有法医叫了谢然出去,说,柳月的尸检初步完成了,找到被害人的死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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