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一大早阴着脸回到学校。
“已经出现死人了，你要是想保住你的位置，不用我说应该怎么做吧？”
校长缩着肩膀猛擦汗，“学生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领子连着人被整个揪起来。林逸的手指深深揉进校长的衣衫，青筋暴起。
“要我说第二遍吗？”
“班级……你去班里调查！”
林逸猛然松手，把人向后摔去。
整理衬衫衣领，林逸稳健地迈进教室。
奇异的氛围扑面而来。即使是课间也没有四处吵闹的学生，至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小声谈论着什么，嘴角始终保持着不变的弧度。看见林逸进来也仅仅只是从远处冷冷地观望一眼。
角落里确实有一个空位。
他径直走过去。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桌仓里零散地放着几本小说，没有笔没有本。比起上学她倒是更像来打发时光的。
林逸用余光瞥了瞥周身。教室最后排靠角落的位置，左右都没有人，前排的女孩和自己的前桌有说有笑，身旁还傍着两三个人。
看来十有八九这是个孤僻的孩子。
林逸小声叹气，硬着头皮打断前桌女孩的对话，向她询问。
索性拿出假身份后，她们都自然而然地配合了。
“这里坐的是一个黑色长发齐刘海的女孩，对吗？”
女孩们稍加思索，点点头。
“二阶堂同学经常旷课，就算来了也基本上不说话，我们跟她不是很熟。”
“该说不愧是小混混家族吗？没有什么教……咳，不是很懂社交礼仪。”
周围响起悉悉索索的笑声。
林逸强行无视这充满恶意的气息。
“她的全名叫什么？平常是什么状态？多久没来上学了？”
“她叫二阶堂凛。平常……也没什么吧，也不提问或者是回答问题，一直低着头看一些关于谋杀的小说；倒是很久没有来上学了，有三个月？”
“她和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老师？基本没有老师会注意她啦，也就是医药学老师很担心她，之前还送了她一把品质很好的手术刀呢。”几个学生使使眼色，脸色泛红窃笑着。
“这两个人关系有多好？”
“具体的我们也说不清楚，”学生对着林逸使眼色，“听说好像是会私下拜访老师？”
“她住哪里你们知道吗？”
“知道，二阶堂虽然是地痞一样的家族，但是和雾岛家关系好像很好，各方面都被照顾。所以他们就在雾岛管辖的那片地区，离本家好像很近。”
“关系不好了解得倒是挺清楚嘛。”林逸冷哼一声。
学生尴尬地用手指挠挠脸。
林逸板着脸出了校门，找了一个电话亭。
“喂，你查到什么了吗？”
“哪有这么快！而且雾岛家把事情隐藏的特别好，你好歹体谅一下我啊！”程双鲤在电话那头吼着。
“嗯。知道了。”
“……你怎么了？”程双鲤分贝放小，试探着。
“没怎么。你再顺道查查……”林逸声音顿住，啪地挂断电话便冲出去。
巷口一个齐刘海，黑色长发的女孩闪过，穿着纯白的校服。
林逸一路尝试紧跟，女孩却神出鬼没游离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倏忽间便消失在视野里，又忽然出现，活像一个游魂。
林逸感觉精力被消耗得厉害，加之伤口昨天开裂还未愈合，出了很多虚汗，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不一会便彻底找不到女孩的身影了。林逸四下环顾观察周围的环境。
中华街。这么说也不准确，这里的气氛并不像正常的中华街一样。狭窄又脏兮兮的逼仄小巷，墙皮脱落的矮楼交错密布，宛如一个巨大的蚁巢。嘈杂的声音混合着不可名状的古怪气味散布在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人八成是难民，即使不是难民，也是一些无法告知身份的人。人们冷漠却又各自热闹，毫无交集可言。
林逸感受到各种视线向他投来，却又空洞得像是在看他身后的某物。
他躬下身，用外套掩着手上的动作，掏出一沓钱塞到面前的人手里。
那人眼神仍然浑浊，慢悠悠地指出一个方向。
林逸顺着方向一路小跑。
码头。
尽头是一个很小的码头，同样脏兮兮的，没有什么人。
顺着木质踏板走到海边，礁石上规整地放着一双女式制服鞋。
跳下去了？林逸感到一丝古怪，皱着眉在岸边等待水里的人。
海风有些冷，太阳的热度还没有上来，海面一片深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不对劲。一个普通的成年男人都应该已经到了极限，更何况一个小女孩。
头皮发麻。林逸拽下外套和领带，跳入水中。
拨开冰冷的水流一路向下。
深蓝色的水流中黑色的发丝浮沉纠缠，雪白的制服摇荡着。
女孩背对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一样一动不动。
林逸加快速度游去，一把扯住女孩的胳膊。
过分绵软的触感，比海水还要冰冷的温度。
林逸触电般弹开，一瞬间的慌乱让他差点呛水。
他撇开水流绕到女孩的正面。
齐刘海，黑色长发。却不是他在寻找的那一个。
女孩双手用打着水手结的红绳紧束着，甚至在绳结的位置另用红色丝带绑了一只巨大的蝴蝶结。细白的手腕上尽是摩擦出的血痕。脚腕做了同样的处理，丝丝血迹从白色的袜子中渗出，与绳子相连的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女孩闭着眼，苍白得与衣衫几乎变为一色。
林逸轻轻抚过女孩脸上淡淡的可爱雀斑，表情有些不忍。
他低下头摸向女孩的口袋。
一只粉色的皮质小钱包。
林逸撇过头，向上游去。明明知道她就在那里无法解脱，他却不能将她带出海底的幽暗。
像是纵身跃入黑暗，再无出路可寻。
林逸闭上眼慢慢浮出水面，心里却始终感觉被某种庞然大物所拉扯，深陷在海底。
钱包里只有一张身份卡片。
二阶堂凛。再无其余信息。
林逸翻过卡片。原本印着御川女子中学的背面被用红色的油性笔写下一个单词：
“Surprise”。
血液倒流一般涌入大脑，林逸的耳朵嗡的一声。
他站起身不顾旁人地吼起来，将卡片狠狠摔入海中。
巨大的耳鸣声让他几乎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只是视线超出了模糊的范围，开始天旋地转。
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地上。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停在了天空的正中央。
力气尽失。咸腥的海水深入腹部的伤口，在阳光的炙烤下灼烧。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蜷缩着身体，捂着腹部一步一步移向电话亭。
“查查二阶堂和雾岛的关系。”
“……二阶堂和雾岛走得很近。不过似乎在五年前雾岛诚明消失之后就很少来往。三个月前，二阶堂家的大小姐失踪了，还去问过雾岛家；但是雾岛家没有回应，毕竟他们更是一团乱麻，自己家的大小姐失踪了都来不及处理，更何况别人家的。”
“雾岛璃失踪前在哪上学？”
“御川女子中学。据说忽然有一天就自己主动申请了退学，之后就失踪了。”
林逸听完便挂断电话，脱力地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
程双鲤叹着气放下听筒，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不敢多问。对于她来说，只要帮林逸解决必要的事情就够了，如果多说，只会徒增他的不自由吧。她挪到后院，抱着猫奔向那片茂盛高大的向日葵丛中仰面躺下。
安静得连风声都不存在。更像是时间凝固了。
猫蜷在她的臂弯一动不动。
当初林逸为她带来的猫已经这么亲人了，当初两个人一起种下的向日葵已经这么繁茂了。
明明离得很近，却始终觉得林逸什么都没有留下，一直远在阴云尽头的那片天空中。
梦里时常梦到曾经的景象。两个人挖着泥土，洒下向日葵的种子。
自己曾经问他，知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答着不清楚。
“忠诚、高傲。”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还有爱慕、未说出口的爱、沉默的爱。
过于沉重了。
这些话大概一直不会说出口吧。
深深，深深陷入他名为自由的桎梏之中。
自己甚至没有看见他悲伤的那张脸的勇气。
“谁叫我胆小呢。”她嘀咕着敲打自己作痛的头部，爬起身打通艺馆的电话。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林逸裸着半身，腹部已经换了新的绷带。他卧在榻上，看着古枝莲正坐在案几前抽烟。
“……你那朋友说你喝多了又掉海里了。谁知道你为什么一边流血一边睡在电话亭里。”
也是，能这么快找到他的也就程双鲤了。
“她怎么叫你们来接我？”
“问本人。”
“哦。总之睡了你的床不好意思，我现在就起来。”林逸喘着粗气想起身。
“无妨。”
林逸依旧执着爬起来。
“啧。”古枝莲被这一举动惹得烦闷，站起身走到床榻边一只手把他推倒。
“……这样不合适。”林逸很清楚自己在这里的身份，再一次试着坐起来。
“合不合适由我判断。”古枝莲索性放下烟斗，两只纤长冰冷的手抓住林逸的肩膀，身体前倾用自己的重量压住他。
衣襟不经意间敞开，露出白皙瘦弱的胸膛。发丝带着东方高级香料的气味扫过林逸的胸膛和脸庞。
“我知道了，你起来。”林逸转过脸不看他，脸有些发烧。
看着耳朵染上红光的人，古枝莲眯起眼翘着嘴角细细观察着他滚动的喉结。
“我说啊，就算你是男人，那个……那个啊，这种动作也不能做的……”
“为什么？”古枝莲抽出一只手抓住林逸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过来。
“就……就是大概很危险啊，也有人有这种癖好吧？”林逸拼命盯着门口不去看古枝莲。
没有回应。
林逸慢慢转回视线想要查看情况。
撞上了古枝莲过近的脸庞。
他立马转移视线，又看向了门口。
“想要我这样做的男人也不少。你不想吗？”
“我不想。”林逸吞咽着口水，祈祷有人能进来救场。“你也差不多玩腻了吧，辞退我你会比现在过得还要舒适。”
“但我不要舒适。”古枝莲加重了捏下巴的力度，指甲陷入脸颊，“我要神，我要诗，我要真实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孽。”
第一次见到情绪有波澜的古枝莲，林逸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不会给你这些。”
“我说了，由我判断。”红纸灯笼的映衬下，古枝莲妖冶的笑意变得有些诡谲起来，“别总是想着逃走，京都上下皆是我能利用的人，更何况你还欠着我的人情。你没有这个本事，林逸。”
林逸感到有些喘不上气。他能感觉到古枝莲彻骨的冷，明明感同身受，这个人却是有着和自己不一样的疯狂。
门被拉开。端着药物的小厮进来明显颤了一下，赶忙低头。
“啊正好，麻烦你扶我起来，他扶不起来。”
古枝莲一瞬间皱了一下眉，松开双手。
小厮一副了然的模样，上前扶起林逸，挪到角落的被褥里。
“那就这样，我先睡了。”林逸背对着古枝莲盖上被子。
古枝莲也不再多言，拿着烟斗离开了房间。
门口的侍者见状低着头等待吩咐。
古枝莲深吸一口烟，吐出一阵迷蒙的烟雾，“提点一下那个小厮。别让我见到他。”
侍者闻言鞠躬，悄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