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未定的韩跃平倚着墙面，也不起身，就用这一个姿势呆呆地坐着。
虽说小镇里流传着各种版本的鬼魂思念亲人而回去探望的说法，他一直以为那些都只不过是居民们为了图一个对死去之人的心安而编造出来的故事，而他也为了心安，如此欺骗过自己。
就在今天，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存在的鬼魂，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现在自己有性命之忧，可不是感叹不可思议的时候。
那只小鬼大概就住在自己的家里。
韩跃平轻轻咬着手指的关节，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小鬼消失之前说不要动它的碗，家里的瓷碗那么多，它说的碗又是指哪一只呢？
他猛然间想起不久之前出现在家里的男人，那天晚上的饭桌上多摆了一双碗筷，而且是那只有着豁口的瓷碗，父亲一定是从那天就决定要养小鬼了。
现在想想，那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寻常之人，说不定就是他把养鬼的法子告诉父亲的。
呵，这种丧天良的人，就算不同寻常也不是什么好人，该死！
碗…
“一定是那只瓷碗。”
他今天碰了供桌上的只瓷碗，甚至还在碗里留下了他的血液，这才发生了今晚一连串离奇惊悚的事情。
思索过后，韩跃平觉得自己彻底明了，又想到那老赌鬼之前收拾地下室，说什么要把地下室租出去，都是骗人的。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把小鬼养在地下室里，神不知鬼不觉。
想到这里，韩跃平猛地站起身来，从抽屉里翻找出手电筒。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推开门就往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的门上，一道血手印在上面格外显眼，那手印像是刚刚留下的，还在往下淌着鲜血，似乎是在对韩跃平做着警告。
想不到这个老赌鬼竟然为了赌钱，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好嘛，你是它的主人，它不伤害你，倒想要害我的性命，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办。
韩跃平怒气冲冲地奔到父亲屋前，反锁的门他打不开，他也并没有打算敲门，抬腿几脚把门踹的咣咣作响。
许久，他才看到父亲充满怒意的目光。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踹我的屋门做什么？”
韩跃平不回答，冷哼一声，反问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赌博送钱做什么？”
父亲欲言又止，扔下一句：“我不与你争吵。”
他拿着茶杯走出屋子，给茶杯里添了些热水，这才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说：“我最近手气正盛…”
韩跃平不等他讲完，便激动道：“你总是这样说，赢了钱说手气正盛，转而就会把钱再扔回到那鬼地方。等到输了钱，你便又说会否极泰来，道理总是叫你占了去。”
“你怎么又说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些？”
“我最近可是没有输钱。”
“怎的，没有输钱就不能说？”
父亲用力地把茶杯拍在桌上，刚刚填满的茶水溅的周围满是水滴，他的手上也被溅上了热水，烫的手背微微发红。
“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家，家具我添了新的，电视机也换了新的，你母亲的首饰也被我赎回来归还了。你们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去赌馆，可这些不都是我在那里赚来的？没有这些，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呢！”
没有这些我们的日子恐怕比现在还要好呢！
韩跃平心中想着，白了一眼父亲，冷笑道：“这些当真是你在赌馆里赚来的？”
“还能不是？”
“你最近真的没有输钱？”
“若是输了钱，怎么能给家里添新家具？”
“没有人帮你？”
父亲忽然没了底气，他连咳几声，“赌桌上从来各自为战，哪里还能找人帮忙？”
韩跃平一手指着供桌上的瓷碗，冷冷问道：“当真不是这小鬼帮你得来的这一切？”
听了这话，父亲喝茶的动作稍显凝滞，可也只是一小会，随即就恢复如常，“什么小鬼？我分明与你说了，这只瓷碗是你爷爷回魂那晚吃饭用的，你在这里乱七八糟地胡说些什么？”
“既然你是为了供奉爷爷，为什么要把他的灵位收起来，只供奉这只瓷碗？”
“回魂之后不需要供奉灵位。”
韩跃平被父亲的狡辩气的有些牙痒，他攥紧了拳头讥笑道，“母亲说的对，赌鬼嘴上没实话，你也总是善于辩解的。”
父亲大手一挥，冷冷说道：“你今晚在这里无理取闹，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是的，你现在不与我一般见识，等我被那只小鬼害的下了阴曹地府，你想与我一般见识也没有机会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往这看！”韩跃平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紫黑色掐痕，冷冷道，“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要与你争吵，这可全都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做这种事情，我才不屑再去与一个赌鬼争吵。”
父亲站起身来，关切地看着韩跃平的掐痕，“你这是怎么搞的？”
韩跃平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我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呢？供桌上的瓷碗，上了锁的地下室，你没有告诉我姓名的那个男人，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这世上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纸里头也包不住火。”
“你是说…”
“没错，就是它把我搞成这个样子的。”
“不可能。”父亲摇头道，语气之中尽是不容置疑。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韩跃平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从中掏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他用火柴点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却被烟味呛得连连咳嗽。
“不会吸烟就别吸。”父亲连忙夺过那支烟，掐灭在了烟灰缸里。
韩跃平不说话，只是看着父亲冷笑。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韩跃平依旧不说话，只是冷笑。
这一刻，韩跃平的眼睛仿佛闪着两团鬼火一般，父亲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竟然在大夏天打了一个寒颤，“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为什么不讲话了？”
韩跃平终于开口了，狠狠地说：“为什么不可能？”
“那位先生说过，被豢养的小鬼是不会伤害主人的。”
韩跃平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你也说了，被豢养的小鬼不会伤害主人。那么谁是它的主人？是你，它不会伤害你，可曾有人说过它不会伤害别人？没有罢。我说它要害我，你口口声声说着不信，我又怎能凭空污人清白？你可知道，今晚它在我的屋子里，差一点就害了我的性命。你不知道罢，你可是在卧室里睡得舒服着呢！”
父亲痴痴地愣在原地，这一番话如同咀嚼了他的皮肉，切割了灵魂一般。他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颤颤巍巍地拿起了茶杯，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