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暖融融的。陆熵趴到床根竹筐小窝边，盯着玄翼腹部。绷带刚换过，渗出一小片淡黄药液。玄翼一眼闭着一眼圆睁，像在养神儿又像有什么放心不下，翅羽不停地翕动。陆熵误以为它还记挂着悬浮越野引擎，手心轻轻抚着小脊背。「睡吧，那车保险公司受理了……」话没说完，玄翼竟嗖地弹起，扑到卧室单扇棕黄木门边，尖喙啄几下门板，回头看看陆熵。
「怎么了？」陆熵跨过去，蹲下，抚住它，羽下肌肉紧绷。「出什么意外了？跟钟鹊有关，对吗？」玄翼「咕噜」两声，喙侧蹭了蹭他脸颊。陆熵起身跨到衣帽架旁取过白衬衫，还没穿好，腕端就震动起来。他紧忙点开，纪晓林的半身投影闪出来，脸色灰败。陆熵抱上玄翼站起来，一大一小两双杏环眼盯住教授。
「陆熵！那天晚上你见非（没）见到纪明？他的伤……」
「教授，我没看到他！怎么，纪明还没回来？他们不是说收到文档就放人吗？」
「王爬（八）蛋！」纪教授骂道，「他们要先验证……三天！三天后非（没）问题，才放人！」他眼眉抽了下，「我偷偷接入皮下芯片投影链接……我看见他了，伤口感染，脸像死人。那……那鬼地方阴冷潮湿，他撑弗（不）过三天啊！」
教授那双嗑疚眼溢着老泪，两手抓挖花白寸发头。陆熵转脸看玄翼，玄翼也低头看着他。陆熵凝紧眉头，回眸看住教授眼，咬肌渐渐绷起两道狠冽抽动。
「教授，告诉绑匪，我去顶替纪明，换他出来！」
「换？你……」纪晓林颤起下唇，「这怎佛（么）行？！」他断然摆手，就像那天制止陆熵提问，「说别的！」
「时间来不及，没有别的，通知吧！」
「这是……发（扒）东墙，服（补）西墙，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佛（么）向你爷爷交待？」
「先救命，再想别的。赶紧！」
「……就算我同意，仿（绑）匪也不可能同意啊？！」
「教授，昨天夜里，我打伤那个叫老伯的，他就是绑架主谋，警方已经拘捕。我去，绑匪正好可以算那笔帐，但他们不会要我命，因为我是人类文明联合会第一副秘书长的儿子，又是那课题内核知情人之一，可押的价码远高纪明……总之，我顶替纪明是唯一可行办法，别为这个扯了，时间不等人！」陆熵飞快说着，见教授一脸的「让我想想」，他补道，「三天也可能是三小时，三十分钟，甚至是几秒！」
……
「黑洞」里，那几个面具人争执起来。
「纪晓林提出让一个叫陆熵的，换他儿子，」怒脸面具说，「我看这里面有鬼……」
「陆熵是谁？他凭什么换纪明？」愁脸面具质疑道。
「他是尹衡愿儿子，份量足够。况且，纪明快不行了，万一死了，等于我们撕票，就没戏可唱了。」无表情面具说，「但现在关键问题是，他是不是陆熵，如果是纪晓林黑市上买的人，那笑话可就……」
喜脸面具抢道：「这个好办，让纪晓林提供陆熵血液样本就行。他肯提供，就说明是真的。」
「怎么说？」怒脸面具问。
「老大有尹衡愿基因样本。纪晓林也不敢开这种玩笑。」喜脸面具说。
「好吧。」愁脸面具说，「但是，万一那人带着蜂鸟……」
「这个不会。」喜脸面具断然道，「纪晓林是懂『规矩』的，他已经炒了他们。」
……
临时借来的磁悬浮越野车，在崎岖坑凹的山路上起起伏伏。智能导航的终点，是一片灰白岩石连绵山地。车刚停下，通信器里叫起绑匪指令：「下车！独自步行六公里。坐标已发。敢带武器，趁早让人收尸！」
车子熄火，风卷着砂石和嘶吼指令掠过来。纪晓林伸手开门，陆熵紧忙按住。「教授，你的事情是等纪明！」
陆熵推开门，拍了拍肩头玄翼。「伤口行吗？」见它凝重点头，他说着「跟紧了」，迎风走去。
玄翼低低「咕」了一声，掠过地面，落到前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回头看着他。
脚下碎石和干裂的泥块「咔咔嚓嚓」。岩缝里风哨尖啸。玄翼突然弹起，回落陆熵肩头，咕噜着，盯住前面魑魅魍魉的阴影。
两个黑色面罩人，提拉着一只「粮袋子」，飞快走过山坳，至一块大灰石前，立下，点开改造过的腕端扫瞄了两圈，说了声「没有后梢儿」，「袋子」应声掼到砂地上，滑出一截儿，卷起两道沙尘。
纪明。
他闷哼一声，慢慢从麻袋里钻出来，额发和着汗、泪，粘成几绺，左腿缠了几圈白绷带，一大片暗红。嘴唇干裂青紫。两眼艰难地睁开一道缝，瞳仁里闪出陆熵倒影。
「熵……哥，别去！」
钟鹊扑楞楞闪过来，但没有落上陆熵肩头，一味绕着脸前，来回俯冲，翅膀几乎扫到他鼻子。
「别闹！」陆熵擡手挡了下，钟鹊没躲，还在俯冲、拉起。玄翼啄了一下陆熵耳廓，力道不重，但随即急切地「嘎」了一声，像是要他停下。陆熵觉出什么不对劲，但已经没有时间想那么多了。他拨开玄翼，厉声道：「带钟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