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熵擡了下「请问」手势。「那么,现在请您解释,那三扇门是过度解读,还是您眼中不值一哂的『伪科学』素材?你指斥我试图颠覆热力学铁律,那就请您想想吧,科学的长河是不是总是在颠覆铁律中滚滚向前?」
见纪晓林张了张嘴,只是「呲」出一缕叹息,他继续。
「哥白尼以日心说颠覆地心说,牛顿用椭圆轨道取代哥白尼圆形轨道,瓦特点燃蒸汽机,达尔文打碎神创说,爱因斯坦扭弯时空,弗莱明让感染患者不再必死,沃森和克里克拆穿遗传简单假象,伯纳斯·李把信息从纸面拽进光纤……请告诉我,哪一次『颠覆』,不是对当时『铁律』的公开处决?哪一种『绝对』,最后不是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
后台直播屏幕突然黑屏。但并未影响现场进程。
纪晓林脸色铁青,唇裂隙抽搐,五指摸索着桌面,却始终没找到合适落点。评审席两侧,有人皱眉沉思,有人怒目圆睁,但无人出声,仿佛谁先开口,谁就得接住那一串「颠覆」并回答,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就在这无人应答的当口,黎旋猛地站了起来,拭了下两眼,盯住讲台上那个影子。
「陆熵!」她喊叫全名,声音卷着撕裂什么的「吱吱」,「你的观点震撼,勇气惊人,你枚举的实例,我承认,它们真实存在。」
她跨前一步,脚踝撞住椅子腿,趔趄一下,差点儿栽倒。
「但是,你指责纪教授,指责整个学术共同体捂死希望?好,你把天花板掀了,然后呢?」
她点了下腕端,监控界面切入投影并放大——火星生态舱内,那株曾「顽强伸展」的耐寒灌木,正渐渐卷曲、焦黄。
「你告诉我,你的『可逆』能不能让这片叶子重新变绿?如果它明天就枯死,全人类不会在意你的问题,他们只在意,明天醒来是否还有氧气和面包!」她缓了口气,像给胸腔注入急需的氧气,「科学需要天才,也需要台阶!需要一毫米一毫米垫高的严谨!你站在云端指责科学界目光短浅,可你的云端,除了炫目的光,还能承载多少生命?你的逆熵,此刻,现在,能不能喂饱一个饥饿的孩子?」她以火星生态舱现象为例,却又拐到贫困国家的饥饿问题上,这种混乱逻辑辅之以愤怒表情,只有陆熵明白是什么意思。
准博士席间,有人低头掩住眉心,有人松开领口。纪明见陆熵并未注意他,转头向黎旋挤出两眼赞赏。
陆熵静静听着,没插话,当然也没有反驳。
纪晓林猛地摇晃手上的铜铃,刺耳声波在追光里炸起一圈圈涟漪。
「评审团合议。」他宣布。
虚拟隔音幕墙随即降下,把评审团、陆熵和台下12位学子隔离开来,形同三重天地。
帘内一派吵嚷。
「零分!学术底线不容践踏!」欧阳院士一拳砸到桌面上,似法官一棰定音。
「臆想!梦呓!哗众取宠!」李教授声音劈叉,像把那个悬到半空的「零」劈成一圈省略号。
孙笑笑的微弱辩解夹进嘶吼缝隙里,像溺水群体唯一窜出水面的呼救。「基本逻辑链自洽,建议考虑……」
没等她说完,驳斥声已怒潮般卷过。
「三扇门,加上虚构的什么通用语言,能自洽?!」
「那些科学实验也是噱头儿,自洽个屁!」
……
幕墙闪逝。评审席灯光调成冷白。
「评审团决定,」纪晓林站起来,嘶声宣布道,「取消陆熵本次博士论文答辩资格,博士学位申请弗(不)予通过。」
纪晓林踉跄迈步跨出评审席,走向那排巍峨的博士帽,毅然决然地取下第十三顶,放进讲台左后侧那座状如方形鸟笼的玻璃柜,「砰」地关上柜门,落锁。
纪晓林再次摇响铜铃。「肃静!佛(博)士学位颁授仪式,开始!」
进行曲轰然响起。鼓点催促时间一样,像在驱赶黑色大理石地板表层的碎金点。
12位博士生踩着鼓点,列队走上讲台前那一方旗帜型红绒毯。学袍下摆掀颤着相同的节奏。
他们依次跨到纪晓林面前,低头,戴帽,拨穗,握手,动作像一条新自然生产力流水线。每一次拨穗,金色流苏都卷起轻「沙」,像给某个不在列的人轻轻补上一记耳光。
追光灯再次打到陆熵身上,船形头镀出一圈椭圆冷白,轮廓依然刚硬。
墙根那位中年女记者悄声给同事科普民间传说:牛棚里出生,还没落地就让牛舔了一下,性格倔强、脑子发达,但命运多舛,一生奔忙,叫做「牛头旋,跑遍天」。男记者叹了口气,「现在这种人太少了。」
陆熵似乎听见了那私语,讪笑了下。但台下人一阵轻吁,像是弄不清他是笑自己,还是在笑那与他无关的加冕。
末位博士生低头致意,流苏拨正时,掌声如约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