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光线像罩了层纱,所有物什毛着边。烟草、辣椒、潮湿混杂,味得眼眶直酸。原色榆木方桌靠墙搁着,一条腿垫着半块红砖。四把竹编椅子坐面起了棕红包浆,但腿脚高低不齐。墙角地上,数只一次性注射器横七竖八。青砖地面坑坑洼洼的,砖缝里嵌着几颗干硬米粒。赤脚踩上去倒是不用担心玻璃碴、金属条、硬草尖,陆熵笑起一脸「蛮好的」。黎旋放开陆熵衣角,两臂缠胸,指头掐进手臂,像在告诫心脏别乱跳,呼吸也不能让人听见。
「坐,坐,别客气!」老伯像突然换个人,嗓音洪亮。他弯腰取出门角一双老东大式黑布鞋,鞋面起毛,鞋帮内侧油渍光亮,「试试看,总比光脚强。」鞋子啪地撂到双脚前。
「谢谢老伯!」陆熵坐下,竹椅吱呀一声,像埋怨太沉。他伸进脚,尺码还凑合,没有鞋垫儿,鞋底透薄,能觉出砖地凹凸。黎旋轻轻坐下,没弄出「吱呀」,拢了拢裙摆,两手搁到膝头,瞄了眼墙角注射器,忙又别过脸。
老伯排开三只黑瓷碗,拎起保温壶,黄褐液体冲上粗瓷打着漩儿,沉淀物浮起又沉下,上面漂着几点油星,不知是壶里原有还是碗里冲起的什么脂肪。黎旋盯着那碗水,喉管紧了下,没伸手。陆熵端起一碗,吹几下,咂了一小口,水温偏烫,带着铁锈和草根味,喉结滚着,似压下胃酸,嘴角维持礼貌的解渴。
「乡下地方,没啥好招待。」老伯搓着手,「可赶巧了,今早我蒸了『仙谷饭』,算你们有口福。」他转身掀起油腻布帘,跨进厨房。灶膛里劈柴残火将熄,余烬红透。
陆熵低头放碗,右手指腹滑开左边腕端,纪晓林似哭还笑的脸,两名警官的紧张表情,还有治安署战术室的冷白仪器,一闪即灭,但那边指令已直接灌进耳蜗。「坐标收到,蜂鸟小队已切入外围,预计六百秒后抵达可视范围。你们右侧窗洞外30米,有一个废弃货柜,可充当临时掩体。」陆熵回复「明白」,顺手抠起桌缝一粒干米饭,拇食指捻着。
布帘掀开,老伯端着一只黑瓷大海碗,边缘豁口,有点像纪教授的唇腭裂。碗里淡金色米粒大如婴拳,鼓胀着晶莹米脂,大概有七八颗。蒸汽窜著白弧,飘散到鼻腔里。陆熵涌起一脸惊喜,说着「好大的仙谷米啊」,扔掉那只干米粒儿,搓了搓手。黎旋瞠目,旋又喉根一紧,缠胸双臂松开,两手放到膝头,像第一次学着自己吃饭那样。清冽香气直袭两人胃囊。
「瞅见没?蓬莱米。」老伯声气厚道,「归墟农场知道不?太平洋最深处,海沟上头悬着玻璃穹顶,离天远,离地近,种出来的东西自带逆重力纹理。」他说着绕了下骨质小刀,麻利地切进米团,「嚓」地一声,断面渗出一串金色液珠,滚到碗底。
「水,是万米海沟抽上来的元初水,氢氧比例比地表水轻千分之三,稻穗靠它托着,才肯长这么大。」老伯两眼挤了下「我先尝」,吞进半颗米,咀嚼脆湿带响儿,腮帮子一鼓一陷,一边说着,「种子更金贵,冰川里冻了百万年的古稻,跟蓬莱仙岛残穗做量子嫁接,光配对就废了17个实验室。」他咽下米团儿,闭眼「消化」一会儿,喉结慢慢滚着,擡手打了个「真他奶奶的」响指,连碗带刀往陆熵面前一推,「吃吧,别凉喽。」
陆熵接过碗,那几个米粒小笼包子一样互相顶着骑着。「谢谢老伯盛情款待!」他说着拿骨刀挑起一颗,咬下一口,嚼了老一会儿,才咽下。
黎旋模仿陆熵吃起来。鼓着腮帮子,咀嚼很慢,忽然又像怕老伯看出心跳加速,加快节奏,甚至有点狼吞虎咽,总算把半碗仙米吃完了。
见碗壁留着厚厚一层米脂,老伯啧啧着「年轻人不当家不知财米贵」,抢过碗,拿骨刀一圈圈地刮起,舔了又舔,笑着扭转意思。「记住,蓬莱米最最好吃的,就是这个。一米如一牛,米脂是牛奶。外头那些富豪,砸金山也买不到第二碗。为啥?离了归墟那套『天地炉』,米就是死物。真空冷链零度锁鲜?没用。灵气一旦断链,米粒一夜缩回芝麻大,硬得能崩断牙。」他说着,指甲轻弹瓷碗,「叮呤」脆响,「趁早吃,趁热吃,连米脂一起吃,这可不是开玩笑。」
陆熵抱拳示歉,说着「晚辈缺知少教,让老伯见笑了!」老伯拿过碗、刀,说了句「没有没有」,起身进厨房。
窗外夜色渐浓,忽然有起声响。「嚓——」「嗒嗒嗒」,卷着金属质感。黎旋也注意到了,臀部刚离椅面,陆熵左掌已复上她右腕,掌心滚烫。两人对视,黎旋睫毛颤了下,「明白」地又坐下。
银灰悬浮车卧到白桦林里,像一头待宰的牛。三个黑色连体工装男人,围着车转了两圈。矮个子蹲跪引擎舱左侧,手上高频振荡切割器低沉蜂鸣,刃口与金属接触迸出橘红火花。切割进度似乎刻意放慢,切一阵,等一会儿。两个侧立对面,双手托住引擎底部,肌肉绷紧。另一个背对厂房,左手撑开碳纤维袋,右手折叠铲锯齿细密,咬断连带管线。切割器关闭,余音仍在黎旋耳膜上震颤。那三人同时下蹲,肩背发力,引擎滑进碳纤维袋,微光熄灭。次生林边缘,三人隐入那棵扭曲槐树阴影。
高处,那只乌鸦——不,乌鸦没那么大,是玄翼!就是玄翼!它收翅俯冲,旋又拔起,独腿稳稳立到梢头,暗金眼瞳闪着无奈。槐树下,引擎放入先已挖好的坑里,三把折叠铲迅速掩埋,碎叶腐殖盖住黑袋,再覆土块,拍平后压上枯枝,直到样貌与周遭一致。玄翼似已记住了土层表面那几枝枯叶形状,待三人离去,它跳下,独爪抓起枝桠,重新摆放了下,杏黄眼闪过一道青光,尾部轻蹭枯枝,一根黑尾羽稳稳斜插枯叶上,振翅轻起。
玄翼折返工厂顶端那棵梧桐,独爪扣紧枝桠,倒挂,摆动观察,就像陆熵在那棵白杨枝叉下荡秋千。
老伯洗过碗、刀,回转「客厅」,拎过门后墙角那盏羊皮风灯,拨了下,灯芯嗞啦一声,光晕扩大。陆熵携黎旋起身。夯土墙上投下三道人影子,两个镇定自若,一个有点颤。「走吧,」老伯憨笑着说,「天黑透了。」
夜风卷着远处焚烧场的焦糊,占领着世界。羊皮灯晃动椭圆,像在寻找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