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岳的铠甲碎片飘散之后,夜色没有立即恢复正常。浅滩区域的失重状态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沙粒悬浮在空中,海面上的波纹也保持着被压平时的静止状态。姜凡在铁藤椅上闭眼休息了片刻,睁眼时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重力,沙粒落回地面,海面也重新开始波动。他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到浅滩区域的重力场已经完全消散了,被压实的沙面正在缓慢回升到原来的高度,沙粒表面残留着细密的裂缝,正在逐步合拢。他的目光扫过海面时,看到海面上方出现了一道新的痕迹。那道痕迹很细,约一根手指的宽度,边缘没有光,不反光,像一层被剥离的旧空间层,正在缓慢地沿着海面的走向延伸。延伸的方向与之前所有裂缝都不同,不是垂直撕开,也不是水平切开,而是一条斜向的弧线,弧度平缓。
那道弧线在延伸到浅滩区域边缘时停住了,末端向两侧翻卷,露出后方一层持续流动的灰白色空间,内部的颜色像被反复冲洗过的旧布料,边缘色调偏暗。一个人从灰白色空间中走了出来,比姜凡略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袍,袍角没有沾到任何尘埃。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皮肤白得像纸,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均匀的灰。他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脚步声,每一步落在地面上也看不到脚印。他的手里没有武器,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他在距离姜凡约十步远的位置停住了,没有继续向前。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姜凡的耳中:「朕是第三军团领主,时隙。朕的能力是时间,不是加速,不是减速,是暂停。朕能在你身上施加暂停,让你卡在某一个时间点上,动不了,也死不了。你只能看着朕在你面前行动,而你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指在说话的同时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姜凡感觉自己的右臂突然变重了,擡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两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手臂的关节在移动时产生了一层肉眼可见的延迟,像在慢放中播放的影像,画面中的每个动作都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需要更长的距离才能走完。
时隙在他低头看手臂的同时又动了一下手指,这一次他的左臂也出现了相同的延迟,双腿也变得沉重,血液流动在变慢,心脏跳动在一次收缩之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新恢复跳动。他全身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被放慢了,外界的声音在传到他耳边时也开始出现扭曲,所有的声音都比实际发生的时间滞后了那么一点,像是隔着一段漫长的距离才艰难地抵达。他站在天台上,保持着站姿,没有倒下。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时隙身上。
时隙在他身体放慢后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姜凡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的光层也在放慢。你的反应速度也在放慢。你能用光层挡住攻击,但挡不住时间的暂停。你的光层在停止流动,它正在冻结。」姜凡没有试图擡起手臂。他在时隙说完这句话之后调整了呼吸,每一次呼吸之间他都在观察。他注意到时隙的手指在每次施加暂停之前都会先动一下,不是大幅度的挥动,而是一个微小的收拢动作,像在捏住什么东西。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小,但每一次暂停之前都会出现。他在时隙下一次收拢手指的时候提前移动了右臂,在暂停效果完全覆盖他之前完成了手臂的擡升动作。他的手臂在暂停效果覆盖的那一刻已经停在了半空中,停留在暂停前的位置,没有完全到位,但也没有被完全冻结。
时隙的手指在收拢后停了一下。他的视线在姜凡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你能预判朕的暂停时机。朕的暂停需要手指先收拢才能释放,你看到了这个动作。你的观察能力比朕预想的更强。」姜凡没有回答。他的手臂在暂停效果完全释放之前已经提前完成了动作,使他的手臂在暂停效果正式生效时停留在了一个半擡起的姿态。在暂停效果结束的瞬间他继续向上擡升,最终达到能够触及时隙面门的位置。
时隙在他手臂擡升的过程中向后退了半步,右手同时向前推出,掌心朝向姜凡,暂停效果直接施加在他全身,使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完全冻结住了,没有留出任何未被覆盖的区域。姜凡的身体停在了原地,保持着右臂擡起的姿态,手指悬在半空中,距离时隙的面部约一拳的距离。他的眼睛仍然睁着,视线仍然落在时隙身上,瞳孔也没有涣散,只是身体动不了了。时隙收回右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看着被冻结在暂停效果中的姜凡。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平复的余波:「你的预判能力很强,但朕的暂停不需要预判。朕只需要在你出手之前先出手。只要朕先出手,你就没有任何出手的机会。」他在退回到原位后没有继续施加暂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姜凡保持着那个姿势。
姜凡的眼睛在这一刻眨了一下。极其细微,只有眼皮边缘的一丝移动,但确实存在。时隙注意到了,他再次擡手想要施加新的暂停,但姜凡的眼睛在那一眨之后紧跟着重新恢复了运动,他的手指也在同一个瞬间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下一瞬间恢复了全部行动能力,右臂已经完成了剩余的擡升动作,掌缘停在了距离时隙面部约半拳的位置。时隙的身体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右手再次向前推出,暂停效果这一次覆盖了姜凡全身,但他推出暂停的时机已经晚了。姜凡的掌缘已经在他推出暂停之前与他的面部接触了。他的掌缘在接触到时隙皮肤的瞬间释放了光层,光层没有扩散,没有推进,而是直接覆盖了时隙面部的整片区域,从额头到下腭,完全覆盖了他的脸。
时隙的身体在光层覆盖到面部的瞬间停住了。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向前推出的姿态,暂停效果在他手指间凝聚了片刻,然后缓慢地消散了,像一层正在被放回的旧水层正在逐步降低它的水位。他的声音从光层下方传来:「你破了朕的暂停。你的光层在接触到朕的瞬间,你切断了朕与暂停效果之间的联系。你不是在对抗时间,你是在切断朕的输出信道。朕的暂停效果已经失效了,无法再使用。」姜凡收回手掌,光层在收回的过程中从时隙面部脱落,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剥落的旧皮肤,边缘向两侧卷曲。
时隙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倒下。他的身体在光层完全脱落后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面部向颈部延伸,沿着肩膀向手臂扩散。他在身体完全碎裂之前说了一句话:「你切断了朕的输出信道。没有了时滞的辅助,你的速度恢复了,朕的暂停也被切断了。朕的时滞已经无法再对你生效。」身体从头开始碎裂,浅灰色的碎片落在地面上,在接触到沙面后变为透明的。天台上只剩下姜凡一个人,时隙的身体碎片已经全部变成了透明粉末,被夜风吹散了。他站在天台边缘,右臂的光层已经收回了,皮肤表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远处的海面上那道斜向弧线正在缓慢地合拢,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收回的旧布,正在逐步降低它的覆盖范围。
他在时隙彻底消失后沿着天台边缘走了一圈,确认了海面上那道弧线已经完全合拢了,没有残留的痕迹。浅滩区域的重力场也在他走回铁藤椅时完全恢复了正常状态。沙面平整如初,海面上也没有留下任何裂缝或弧线的痕迹。域外神魔第三领主已经被他清除了,七支军团现在只剩下了两支,最后两个领主正在路上,他们会带着更强的能力抵达。他能预判时隙的暂停动作,能切断他和时间效果之间的信道,那最后两个领主,他们不会给他预判的机会。他们会在抵达的瞬间直接动手,不留任何缓冲的余地。他走进屋里,在黑暗中坐下来。夜色在天台外铺展开来,海风持续地吹过浅滩区域,把那些碎裂的痕迹完全吹散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在等待下一个领主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