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板再次亮起的时候,不是在夜里,是在正午。太阳正在头顶正中,海面在日光下白晃晃一片,那道面板表面的符号却以高于阳光的亮度逐次亮起,每一枚都像是从内部被点燃的旧灯芯。这一次没有干燥感,没有光晕,没有缓慢的攀升过程。整块面板在符号亮起的瞬间从沙层中弹了起来,带着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个被压了太久的旧盖子终于松开了锁扣。
面板弹起的高度约一臂,底部的结构完全暴露出来,露出下方一道持续向下延伸的信道口。信道口的边缘整齐,截面呈圆形,直径与面板的长边相当,壁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涂层。姜凡在面板弹起的瞬间已经从天台上站起,他没有等信道口完全稳定下来,直接沿着楼梯走下天台,穿过浅滩区域,在信道口边缘停住了脚步。信道内部有风向上涌出,带着干燥而温热的气流,温度和气味都均匀一致,像被长期循环过的旧空气。
敖烈落在他身边,龙鳞已经覆盖了前臂和肩膀,他的视线落在信道内部:「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止一个,分散在不同深度。」姜凡没有回答,在信道口边缘站了数息,然后直接侧身滑入信道口,脚掌在接触到信道壁面时借力调整了姿态,沿着壁面向下移动。信道内部的光线偏暗,但没有完全黑暗,墙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持续的微光,在下降的过程中始终保持均匀的亮度。他下落了约数丈之后,信道底部开始变宽,壁面的材质也发生了变化,从深灰色涂层过渡为一种更接近石质的表面,颜色偏暖,摸上去的温度也比上层信道略高。他调整重心落到底部,脚掌踩在平整的石质地面上,踩实之后,发出了一声在空旷中传得很快的脆响,随即被四壁吸收了。
他站在一个方形空间的中央,面积比凡盟总部的天台略小,高度约一丈余,四面墙壁的表面光滑平整,没有纹理,没有缝隙。空间的中央竖着一根石柱,柱身粗约一人合抱,表面覆盖着一圈持续流动的暗色纹路,纹路的方向从底部向上旋转,在接近顶部时导入一枚嵌入柱身的圆形凹槽。他在空间中央站定后,身后的信道入口传来一声轻微的闭合声,一道与地面齐平的盖板合拢了,盖板表面与周围的地面齐平,看不出接缝。
他的视线从盖板合拢的位置移回中央石柱,迈步走到石柱前方,沿着柱身的纹路向上看了一遍。纹路的流动速度在他观察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次变化,从匀速流动变为脉冲式跳动,在跳动结束后恢复到匀速流动。空间墙壁上的微光也在纹路脉冲的同时出现了一次同步的亮度变化,从原有的亮度提高了一个等级,然后恢复到原有水平。一道声音从空间内部传来,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是从整片空间同时传出的,带着一层被压缩后的余响:「检测到对应光层印记。进入者身份确认中。确认完毕。试炼开始。」
空间的墙壁在他听到「试炼开始」后开始向内移动,四面墙壁同时缓慢地收窄,使空间的尺寸在收窄的过程中逐步压缩。石柱表面那些纹路的流动速度也在同步加快。姜凡在那层声音完全消散后仍然保持着站姿,他侧身移动了一步,使身体与压缩方向形成一定角度。他走向石柱侧面,在压缩中的墙壁与石柱之间找到了一道持续扩大的夹角,在夹角空间被压缩到无法容纳身体之前,他沿着角度的顶点向上跃起,脚掌在石柱表面借力。他的身体在到达一定高度时停顿了一瞬,然后沿着石柱上方向着正在压缩的墙壁落去。
墙壁在他接近的过程中继续收窄,他调整了落点,落在墙壁与石柱之间的夹角最窄处,在夹角的尖端压下来的同时侧身挤过那道缝隙,进入墙壁另一侧。墙壁在通过后继续收窄,挤压在石柱表面发出一声持续的摩擦声,然后停住了,停在了距离石柱约一掌宽的位置,没有再继续向中心收拢。空间的尺寸在压缩后明显缩小了,大约原来的三成空间被腾空,变成了一道更窄的长条形区域,同时墙壁厚度也在收窄过程中增加了一层,表面覆盖着一层持续流动的暗色涂层。
石柱表面那道圆形凹槽在他站稳后开始发出持续的光,光从凹槽内部涌出,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持续旋转的光环。光环在旋转过程中逐步扩大,从石柱表面向外扩展,在到达空间边缘时停住了,在墙壁表面留下了一道持续的标记。那个标记在墙壁上形成后没有消失,在墙壁表面持续发光,边缘的轮廓与姜凡之前在面板表面见过的那组符号中的某一枚一致。他沿着新收窄后的空间边缘走了一圈,确认了四面墙壁上的标记分布。四枚标记分别位于四面墙壁的中心位置,高度一致,形状相同,大小一致。他走向东侧墙壁,在那枚标记前方停住脚步,伸出手,把掌心按在标记表面。光从他掌心涌出,沿着标记的轮廓向前推进,在接触到标记边缘时,接触到的那一面标记开始缓慢地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深度约一指的浅槽。浅槽的形状与标记一致,内部光滑平整。
他沿着空间边缘依次走到其他三面墙壁前,用相同的方式按压了每面墙壁上的标记。每一枚标记在被按压后都向内部凹陷了相同的深度。四面墙壁在第四枚标记被压入后同时开始向外退去,退回到压缩前的状态,墙壁表面那层暗色涂层也在后退过程中逐步变薄,露出下方的石质表面。中央石柱凹槽内的光环也在墙壁退回后开始缓慢地收拢,从空间边缘退回到石柱表面,在完全收拢后熄灭了。空间恢复到了他进入时的状态,墙壁上的标记也在退回后逐渐变浅,在变浅到一定程度后不再变化,像一层正在被缓慢风干的旧墨迹正在逐步失去它的可见度。
那道盖板在他做完所有操作后重新向上翻开,露出信道入口,入口边缘的光线亮度也与刚进入时一致。他沿着信道壁面向上移动,回到地面,踏出信道口。面板在他踏出后开始缓慢下沉,回到沙层中,边缘与周围沙面齐平。面板表面的符号也同步熄灭了,恢复了深灰色的静止状态。他站在面板边缘,低头看着它回到原位的整个过程,没有再碰它。浅滩区域已经恢复了平静,海风持续吹过沙面,把面板表面的细微痕迹吹散在空气中。
敖烈在面板完全沉入沙层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恢复平整的沙面:「底下的空间在测试你的回应方式。它在记录你在被压缩时的移动路径,测量你如何处理空间中的障碍,评估你的身体极限和判断速度。这是一次完整的测试,面板已经记录了你所有的反应和行进方式。」姜凡站在面板边缘,海风把他肩头的沙粒吹落。他沿着浅滩区域走回天台,在铁藤椅上坐下来。面板沉回沙层后没有再亮起,也没有再释放任何光晕或轮廓。他闭着眼睛,感觉到从海面吹来的风正在逐渐变凉,太阳已经偏西了。石柱上的凹槽,墙壁上的标记,那四枚被压入的凹陷,这些都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一场为他准备的考验。他现在通过了考验,面板已经记录了他的反应模式和行进逻辑,接下来,它可能会根据这场考验的结果做出下一步的判断,给他留出准备时间,也可能直接进入下一阶段。无论是哪种,他都会在它做出判断之前主动做好准备。月亮升起时他没有入睡,一直保持着站姿,等着那道面板在他走回天台之前,就已经恢复了它被埋藏时的原貌。它会再次亮起,只是他还不确定下一次亮起的时候,自己会被带到哪里。面板已经完成了它的第一次测试,现在它在等他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