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蜀的冬日总是那般难捱，在洋洋洒洒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后，京城早已被一片雪白覆盖。正是银装素裹的日子，远远望去，竟没有“撒盐空中差可拟”的浪漫，倒多了几分大地白茫茫的寂寥和萧瑟。
大蜀京城的府邸大多是京式院落，独有陈家不同。陈家的府邸原是前朝一来自江南的重臣所建，后被陈家先祖买下，因此传至今日，独陈府的院落带着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在京中也算是稀罕了。
一个身着梅色穿花棉绒褙子，着杏色百迭裙，数着双螺髻的丫鬟从祥月阁的抄手游廊的另一头转出来，沿着游廊直奔主屋而来。主屋廊下坐着一个穿着月白色如意暗纹褙子的丫鬟，看起来年纪稍小，见到那快步走来的丫鬟，忙站起身，小声唤道：“携花姐姐！”
被唤作携花的丫头见状忙放轻了脚步，悄声道：“姑娘还哭着呢？”
那身着月白色褙子的丫鬟点点头，眉间似有忧色：“正是呢。”
携花轻叹了口气，又问道：“倚风和策月呢？”
那丫头正要回答，忽见主屋的帘子打了起来。两人连忙噤声，却见出来的正是策月。
携花忙上前道：“姑娘如何了？”
策月摇摇头，并不出声一言。身后帘子又起，正是倚风也出来了。携花待要开口，倚风却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一旁说话。
四人走到稍远的位置，约莫主屋已经听不见说话了，倚风才轻叹道：“姑娘还是成日里垂泪，也不肯多言。”
携花跺了跺脚，急道：“姑娘打从前日一早醒来便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镇日里那眼泪珠子倒像是不要钱似的，即便不哭，眉间也似有忧色。又不许我们告诉老太太，万一哭出病来可如何是好！”
策月沉吟了一会儿，又对倚风道：“前日早儿是你和闻雪当值，你再把那日的情况和我们详细说说。”
倚风看向闻雪，闻雪脸上红扑扑的，也是心焦：“前日清晨，我正估摸着姑娘该醒了，便打了热水来准备服侍姑娘起身，却听见屋里有动静，想是姑娘唤了声谁的名儿。我想是姑娘醒了，便端了热水进屋，却见姑娘脸色煞白，甚是难看……”
“姑娘唤的谁？”携花插道。
闻雪搔搔头：“是我从没听过的名儿，好像叫……叫什么……叫什么‘含光’的……”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茫然。
“我正纳闷儿呢，姑娘却问我：‘闻雪，你怎么在这儿？’”
“我心下奇怪，还道姑娘魇着了，便问了声。姑娘却一言不答，忽然又问我今儿几年。我便答：‘嘉和二十年’，谁知姑娘眼泪便下来了……”
说到这儿，闻雪心中越发害怕担忧，声儿渐渐弱了下去。
倚风忙接口道：“我正巧从屋外进来，听见里面闻雪喊着：‘姑娘您怎么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忙一头窜进来，却见姑娘哀戚戚泪流满面，闻雪在一旁吓得竟连帕子也忘了递。”
“我忙问原因，又劝慰姑娘道：‘姑娘您要是又什么事儿您告诉我，自己一个人闷在心里怕闷坏了。我们虽不懂什么，但到底能听上一耳朵，总比您闷在心里的好。’谁知姑娘只是默声泪流不止。”倚风说到这儿瞪了闻雪一眼，“闻雪这死丫头胆子小，在一旁说些三不着两的话，我正要拦她，可姑娘见我们闹起来，反倒又笑了起来。”
闻雪呐呐道：“姑娘醒来忽然哭的那么伤心，我……我一时乱了方寸……还道姑娘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我小时候在老家，常听长辈说起，夜里阴气最重，那些个脏东西最喜在夜里出没……”
气的倚风要来捂她的嘴：“呸！净不说些好话！越发没有规矩了，偏是姑娘平日里纵着你，这换做别人，早就以诅咒主子的名义远远发卖出去了！”
携花忙拦了道：“后来呢？”
“后来我见势不好，想着报了老太太二太太请大夫来，谁知又被姑娘拦了：‘我不过是魇着了，一时出不来，歇一会儿就好了。别兴师动众的，惊扰了老太太就不好了。’我这才罢了。”
“我和闻雪也不敢走远，只陪了姑娘一会儿，说了会子话，姑娘倒没哭了。我还道姑娘好了，便问她前些日子和四姑娘越好去多宝阁选头面，取那点红金丝绞纹钗的事儿。倒也奇了，那点红钗当真夺目，也不怪多宝阁的掌事只拿了半成品就敢悄摸儿给姑娘吆喝。我看啊，便是平常那些夫人娘娘用的也不过如此，谁知姑娘倒竟全然没了印象似的。”
“我这么一提醒，姑娘倒想起来了，却是又淌了泪下来，半晌才让我去给四姑娘传话，说姑娘身子不爽，今儿去不了了。再托人去多宝轩去吱会一声，那钗姑娘不要了，请掌柜的卖给别人吧。”
倚风将前日的事情娓娓道来，携花闻雪策月三人听了却是毫无眉目。携花忧心道：“既是这么说，姑娘当真像是魇着了。只是不知究竟梦见了什么，竟如此伤心难过，三魂丢了六魄似的？”
四个丫头平日里隐隐以策月为首，盖因策月年纪最大，也是最为沉稳，又多智善策，此时便不由的都望向策月。
然而策月也是眉头紧皱，沉吟了半晌，摇摇头道：“只怕是魇着了，大约是些鬼神之说，怕是把姑娘吓着了。姑娘既不肯说，也就罢了。不过不论怎样，咱们只提了神，擦亮眼，这两日应越发谨慎小心才是。”
携花三人忙应了声，自下去端茶倒水不提。
祥月阁的主屋内。屋内的陈设并不十分华丽，却处处透露着温暖与雅致。银丝炭烧的火热，已经微微泛红，室内温暖如初春。
一身素色衣裳，卸了钗环，不施粉黛的陈家三姑娘陈月容，斜躺在榻上打着盹儿，脸上还挂着两串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