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假山,柔雪轩原本是向右,可那小丫头却带自己向左。陈月容心中惊疑,面上不显,只问那小丫头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在哪当差。那丫头犹豫片刻,答道:“奴婢是厨房烧火的丫头,唤作丫儿。”
“烧火丫头如何能到宴席上伺候?你莫诳我。”陈月容面上只笑道,“莫不是你有什么来头,不肯叫我知道?”
丫儿身子一抖,忙道:“小姐误会了。我姐姐与原本分来斟酒的翠环姐姐是好友,偏翠环姐姐闹了肚子,我姐姐又有活计走不开,便使我顶了差事来斟酒。”
翠环她记得,是卫清颐的一个二等丫头。陈月容越发疑惑,又问道:“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丫儿却不敢在答,只道:“只是个小丫鬟,陈小姐是客人,哪里知道我姐姐的名字呢。”
一边说着,二人已经走到后院最南靠近垂花门的位置。陈月容在侯府三年,自然熟悉地形,此路再向东走便是一间废弃的厢房。位置越发不妙,这里附近已是等闲不来的取出,若再去平日无人的那间废弃厢房,若是有人欲图不轨,两人便是呼救也无人能应了。
此时正又过一假山,正是视野遮蔽之处。陈月容当机立断,对携花一使眼色。携花忙扑了过去,用帕子死死捂住丫儿的口鼻。携花虽没有什么上天入地的功夫,力气却是大的很。二人正挣扎间,陈月容忽见路边一块石头,一时情急之下,瞅准时机举起便砸了下去。只听“砰”地一声,那个叫丫儿的丫头顿时软倒在地,不一会儿头上便有鲜血顺流而下。
陈月容和携花都是深闺众人,哪里见过血?原本就又紧张又是惊惧,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阵后怕,现在见到血,二人更是经不住一阵颤抖。携花虽不如倚风泼辣,却也没有闻雪那般胆小。饶是如此,声音中也带着颤抖:“小姐……血……”
陈月容从未经历过这样惊心之事,之前虽偶有勾心斗角,却不如今日胆战心惊。她忙颤抖着抓住携花的手,二人相互扶持着,强忍住心中的惧怕。陈月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一会儿才顺了气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可、可是……”携花欲哭无泪,“我们现在在哪儿呀?”
此时陈月容也顾不得在携花面前暴露自己熟悉邑川侯府地形之事,只稳住心神,道:“跟我来,我认得路。”
二人正要折回,却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似是朝这边走来。两人陡然一惊,携花更是险些惊叫出声。地上这个叫丫儿的丫头显然出气多进气少,说不得要殒命此地。如若出去被人撞见,即使能狡言不知,传出去也难逃干系。陈月容强忍住慌乱,立刻拧了携花的手掉头便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这假山另一条路下来便是侯府中东面的垂花门,过了垂花门便是前院。若撞上任何男眷,即便大蜀朝民风开化,一个姑娘家只带一个贴身丫鬟贸贸然闯到前院,传出去必然与她名声不利。但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总比被指认成来做客却凶杀人家婢女好。不但是悍妇,更是不懂礼节,不知体恤下人,甚至心怀叵测。她难道能解释“这条路不是去柔雪轩所以我就砸死了她”?
更何况她与卫清颐还有婚约,若被侯府知道,危及婚事……
陈月容脚步不停,见到垂花门却像是没见到似的,全然顾身后携花低声的惊呼,当机立断走了出去。
过了垂花门,向西便是一片竹林。竹林中有一条小路,能走回西面的垂花门。陈月容嫁进侯府虽没来过前院几次,但她却记得这里。有一次她一时不妨走入林中,发现林中有一小屋和一口井。正好奇间,却被忽然出现的卫清颐喝住。卫清颐告诉她这是侯爷小憩的屋子,让她不要随意来往。当时她虽疑惑侯爷怎么会在这里有一个小憩的屋子,但毕竟涉及自己公爹,倒也不好多问,便不再来过。
此时事急从权,陈月容也管不得那许多。此时前院也应当正在宴客,侯爷必不在此。
走进竹林没多远,沿着小路几经饶转,陈月容二人已经能见到不远处的小屋。这便是走了一半的路程了。陈月容心中一喜,脚步正要加快,却不妨余光处见一男子背影。陈月容陡然一惊,身后的携花更是吓得“啊”一声惊叫出来。
那男子听到携花一声叫唤,也登时转过身来。只见他穿着一身上好的靛蓝浮光锦常服,外着一件浅色竹纹鹤氅;下着一双牛皮长靴,腰间佩刀,身量笔挺。上以金镶玉簪将长发束起。眉若利剑,眼如灿星,白皙的皮肤衬着其挺拔而锋利的轮廓,眸中闪过一丝如流星般的光芒,随后又似沉入深谭中消失不见。男子原本投来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剑般锋利而凌冽,一会儿却又收敛,全部消失不见。
但即使如此,男子的全身上下仍散发着锐利的寒气,眼中却是光芒沉沉,仿佛他天生如此气质,与此刻情形无关。
陈月容心中一凉,果真撞见外男,今日只怕难以善了了。
然而更糟糕的是,那小屋中似乎有人,携花一声尖叫,顿时惊动了屋中之人。一个警惕的女声传来:“谁在外面?”说着便要推门出来。
陈月容心中更是焦急,若被更多人发现,只怕今日之事会越闹越大,来日那丫儿的尸身被发现,自己却出现在不远处的垂花门外面……京中眼红自己的人不少,真不知要被编排成什么样!
心中正油煎似的,却见那男子指了指小屋旁那口井后的巨大的假山石。陈月容顿时会意,连忙带着携花躲入。却不曾想那男子似乎也是偷偷转入这竹林之中,竟也和她们一起掩身那巨石身后。
所幸那巨石够大,三人躲藏倒也不至于“耳鬓厮磨”。只是到底有些拥挤,情急之下也没顾得站位,陈月容只得站在携花和那男子中间。她几乎都能听见男子轻微的鼻息,和自己若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内里虽已是妇人,却从未和除卫清颐之外的男子距离如此之近,顿时红了脸。
却说那屋中的女子走出来望了望,并未发现人影。陈月容看不见外面的状况,只听见一女子的脚步声,以及她略微慌张的声音:“谁……是谁?”
陈月容一醒神,这声音,是卫清颐的通房丫头苹儿!
那苹儿似乎对假山石有所察觉,一步一步的朝假山石后走过来。
陈月容心中更是大急,苹儿是卫清颐的通房,倘若今日被她发现自己和一个陌生男子躲如此亲密的躲在假山石之后,传到侯府,自己的清白怕是彻底毁了!不但和卫清颐的婚事作罢,自己最好的结局也只能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