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月容这厢却不知祥月阁的一脑门子官司,只是带着携花,避开打更的下人,悄悄来到翼然亭。
她自然是为了明日腊八宴上要发生的事情做准备。不能有孕是她一生的痛,她焉能不恨?她甚至在想,上天给她美满的人生一次重来的机会,不过就是为了想要弥补她最后的遗憾,成全她的十全十美。
只是现在她已经没有了那只金丝钗,这也是她给陈月恬的最后的机会。若之前她只是出于嫉妒,那这次没有那只金丝钗,她便没有什么理由下手,她也只当是小姑娘家的拈酸吃醋。若她仍然想要推自己入水,便是存了恶毒的心思想要致自己于死地,那就休怪自己无情了。
待转出九曲十八弯的假山石,翼然亭便在几步之内。陈月容刚要走上前,却见亭中月月绰绰似是有两个身影。陈月容忙示意携花,两人隐在假山石后头望着亭内。只见其中一身影勾着身子在做什么,另一人在边上看。半晌,那站在一旁看的人道:“看不出来吧?”
陈月容一愣,是惜儿的声音。这半夜三更,她在翼然亭做什么?
另一埋头苦干的是她的贴身丫鬟腊梅:“是,看不出来。”
陈月惜犹不放心,亲自走上来看了看,嘱咐道:“你仔细点儿,千万少洒一些。明儿清晨你起个早来看看,倘若冰结的厚了,想法子给它铲薄一些,万不能让人看出来。”
腊梅应了声是,陈月惜又在一旁絮絮叨叨:“这事儿不可疏忽大意。陈月容也就罢了,左不过是个蠢的;陈月恬却是破皮户儿。倘若要是被她发现什么闹起来,我可保不了你。”
腊梅只得应声,又问:“只是小姐,倘若二小姐并不气恼,又或者没有出手推三小姐下水,这可怎么办?”
陈月惜冷笑:“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挑唆得陈月恬出手。她是二叔的唯一嫡女,二婶就这么一个宝贝,恨不得摘天上的月亮下来给她,宠出她那炮仗似的脾气,一点就着。”
腊梅不解道:“可是三小姐并没有什么错啊……”
“你知道什么!”陈月惜气急败坏的打断她的话,又发现自己声音大了些,在这静谧的雪夜中格外响亮。她忙收了声,语气中却丝毫不改之前的恶毒,“那红翠金丝钗她一时兴起想要就要,不想要了说不要就不要,凭什么她就这样好命!”
她恶狠狠的望着远处的池塘心,仿佛陈月容就在她眼前,她恨不得把陈月容生吞活剥了似的,“凭什么她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没有!她娘死了那么多年,爹也不肯续弦,更不肯扶正我姨娘!爹还那般宠爱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仅着她起,连侯府的亲事都能帮她攀上!”
腊梅听了这话也道:“说来也怪,三小姐是丧母长女,侯府竟然也不嫌弃?”
陈月惜哼笑一声:“谁知道她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去勾引邑川侯世子,惹得世子非她不娶。说不准二人已经无媒苟合了也未可知呢?”说罢,竟是吃吃的笑了起来。
腊梅也在一旁笑道:“也是,三小姐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论容貌还不及小姐您半分,若非已是献身,人家世子凭什么娶她呀?”
陈月惜笑到:“据说她的容貌像极了她那短命鬼的亲娘,竟是半分父亲的风流模样也没承到。想来也知道她那娘大约也是村妇一般,哪里有我姨娘那样美。”
主仆二人说着走远了。而在一旁将这一幕一字不落的听入耳中的携花,忍得脸都要绿了,愤愤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平日里瞧着四小姐温顺乖巧,跟小姐您好的跟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似的,没想要竟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小姐?”
陈月容哪里还听得见携花的抱怨,她直直的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直以为她和陈月惜除了血缘上不是一母所生,其余和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没什么区别了。无论什么情况,她总是照顾陈月惜一头,做姑娘时,父亲带来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想着留陈月惜一份;
她出去买料子打头面,哪一次不带着陈月惜,不知道出钱买了多少首饰相送;
小的时候她们几乎同吃同睡,同进同出,没谁家的嫡姐待庶妹这样好的;甚至有些手帕交劝她对这个庶妹防着些,她不但没有放在心上,还疏远了那些“好事者”;
嫁入侯府之后,在陈月惜要定亲的时候,她三番五次的回娘家,又是动用卫清颐的关系,寻破脑袋帮她说中太仆寺少卿家的公子,惹得侯夫人颇有些不满,教训了她好一阵儿。
她不过就是想要告诉她,即使她是庶出的,她也从未嫌弃过她分毫,视她如亲生姐妹。她也一直以为,陈月惜和自己是贴心的,陈月惜总是那样温温柔柔的跟在自己身边,遇到什么事儿就可怜兮兮的唤着“姐姐”。她从不曾想过,自己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对待的妹妹,竟然妒恨她到如斯地步,更不曾怀疑过当年的落水事件是陈月惜一手炮制!
她总以为自己对她够好就能换来真心,谁知道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蠢字罢了!
雪夜的风夹杂着彻骨的寒意,将陈月容冻了个哆嗦。明明抱着暖炉,她却觉得这无边的寒冷浸透了她的心。仿佛那年落水之后,她迷迷糊糊被人捞上来,北风一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觉,刺痛到麻木。
她对陈月惜每一分关照,每一分姐妹深情,仿若一个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放声大笑。而后来的,不能有孕的痛,在没日没夜折磨着她的苦楚,每个夜晚生生留下的泪水,此时此刻却都化作一柄柄利刃插在她的心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雪,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冷的刺痛感从眼睛处传来,终于唤醒了她的神志。
“走吧。”陈月容淡淡道。
“小姐就这么放过四小姐吗?”携花一愣,“四小姐这明摆着不安好心啊!”
“陈月惜其实说的没错,”陈月容连称呼都变了,“我确实是蠢,人家把我当假想敌恨着这么多年,我却浑然不觉,还当她是好姐妹。”
“小姐……”
“无妨,你不用安慰我。”陈月容神色淡淡,携花却是知道她越是脸色淡薄心中却是越是恼恨,“我只给她这最后一次机会,许是她一时猪油蒙了心也是有的。倘若她明日悔改了,不曾引我们姐妹来翼然亭,或又不曾言语挑拨二姐姐,我便原谅她这一遭;若是没有……”
她实在不敢相信,若不是今天亲耳听见。哪怕是携花听见亲自来告诉她,她大约也会觉得携花实在挑拨离间,或者对陈月惜有偏见。
她可不是蠢么!
想到这里,陈月容又痛又恨,不由冷笑一声。
她之前想给陈月恬的机会,现在也同样适用陈月惜。原以为是陈月恬起了恶毒心思,这倒也罢了,横竖她也习惯了受人嫉妒;再者她和陈月恬关系本就不好,二人没什么感情,又是隔房堂姐妹,自然不若得知陈月惜背叛自己来的痛心。现在看来,陈月惜是不是一念之差,还是早有这样的心思,都还很难说。
无子是她前世半生的痛,她无法原谅那个幕后黑手!
二人匆匆赶回祥月阁,倚风三人见主仆二人脸色皆是不好,遂不敢多问,各自忙活服侍陈月容洗漱。待到陈月容睡下,倚风悄摸找携花一打听,才知道二人一番见闻。倚风又传给闻雪策月二人,各自气愤一番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