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1
我嫁入兰陵萧家那日,正值暮春。
身为琅琊王氏旁支的女儿,做萧五郎的续弦,在外人眼里也算是顶好的归宿了。人人都说萧五郎风姿特秀,是江左数得上的名士,虽说死了前妻,嫁去只能是续弦,可此人无半分纨绔习气,比那些妻妾成群的世家子强上千倍。
喜娘扶着我跨过火盆,一路引到内室。周遭闹哄哄的,却没听见新郎的声音。
直到盖头被玉挑子掀开,我擡眼,撞进一双清寒的眼。
萧子游穿了件素白的吉服,长发仅用玉簪松挽着,半点新郎官的喜气都无。他生得确实好,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倒像传说里乘鹤的仙人。
他的目光没在我眉眼上停半分,径直往下,落在我露在喜服袖口外的一截手腕上。
他指尖虚虚擡了擡,似是想碰,临了又收回去,唇角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骨相生得好。”
我愣神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世家夸人,多夸容貌品行,从未有人开口先夸骨相……
喜娘在旁边打圆场,连连说五郎心思细,将来定会疼人,我垂着眼福了福身,只当是名士的怪癖。
婚事是本家盯着操办的,礼数自是多了些。一日折腾下来,我已是半分精力全无。出阁前乳娘吩咐叮嘱的,全然是抛到脑后。反正那等子事,男子总是擅长的。
可夜里同榻,他却规矩得很,只侧身躺在外侧,我们中间隔了半尺距离。
我原以为名士放达,私下该是另一番模样,却不想他比寻常夫子还守礼。
罢了,日子还长。
我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是他亲自递过梳篦,指尖擦过我的后颈……停留的位置,是颈椎第二节的骨节。
我只当是错觉。
往后月余,他待我好得无可挑剔。
日日同食,夜夜同榻,从无外宿。府里的姬妾通房,他一个都没留,先前朋友送来的歌姬,也都让人原封不动送了回去。下人们私下都议论,说新夫人好福气,五郎从前对蘅夫人都没这般上心。
我起初也动过心。
他会在晨起时陪我在院中共食薄粥,会讲竹林里雅士的趣事给我听,会在我练字时站在身后,虚虚扶着我的手腕调笔锋……
他声音清润,如同山涧流水,说起玄理来娓娓动听,连服五石散后发热,也只是独自去竹林里静坐,从不扰我。
可日子久了,起初那点心动慢慢被一丝寒意盖了过去。
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对。
寻常郎君看妻子,总爱看眉眼,看唇畔,看笑起来的模样……
他不。
他总爱看我的脖颈,看我的手腕,看我弯腰时脊背的弧度。那目光不沾半分情欲,就像在看一件精心挑选的玉器,隔着一层皮肉,在估量内里的质地。
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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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我对这府中越发熟悉,只有些事,他从不提及。
府中西院常年落锁,是他专属的制琴处,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许进。我曾问过里面放了什么,他只淡淡笑:“不过是些木头石料,加工事声大,怕扰了你。”
正堂偏厅挂着先夫人蘅娘的小像。画中人眉目绝美,眼尾含着一点柔意,据说当年也是江左有名的美人。
他从不上香祭拜,却总在深夜独自一人站在画像前,背着手,一站就是半宿。
我数次瞟见,却从不多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