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2
入了夏,天气渐暖。
萧子游常去后院的竹林里抚琴。那片竹林种得密,阳光透下来只剩细碎的光斑,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配着琴声,倒真有几分世外仙境的意思。
他总爱赤足踩在青石上,白衣披散着头发,膝头横放一张古琴。指尖落下时,琴声清冽如泉,顺着风飘出去,连院外路过不懂风月的仆役,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听一阵。
这张琴叫“清蘅”,是他最宝贝的一把,从不许旁人碰。
我第一次见他抚琴时,也站在竹丛外看了许久。
他垂着眼,长睫投下一片浅影,神情专注又温柔,恍惚是在对着情人低语。一曲终了,他擡头看见我,唇角勾起,拍拍身边的青石:“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在他身侧。青石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他身上的松香混着竹叶的清气,闻着很舒服。
“我听院里人说起过这琴的名字,真好听。”我指尖虚虚碰了碰琴弦,没敢真碰,“是有什么说法吗?”
他指尖轻轻拂过弦,发出一声清响,语气平淡:“取自故人。”
我便不再问。
故人是谁,不言而喻。
没过几日,他如常邀了三五好友来府中清谈。大多都是江左有名的名士,谈玄说理,饮酒服药,很是热闹。
席间有人带来了两个歌姬,生得貌美,歌喉婉转。那人将女子推到萧子游身边,笑着说:“五郎新娶了夫人,也别总守着一个,这两个是我特意挑的,骨相……哦不,容貌都好。”
那人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连忙笑着打哈哈。
萧子游连眼皮都没擡,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吐出淡淡一句:“俗骨污眼,带回去吧。”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淡。
那人讪讪地饮了口茶,连忙让人把歌姬带下去。席间便开始有人打趣,说萧五郎如今成了惧内的主儿,眼里只有新夫人。
他闻言侧过头,状似深情看我片刻,唇角噙着点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众人哄笑起来,都当他是默认。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惧内。
他是真的没兴趣。对那些歌姬没兴趣,对我……似乎也没什么男女之情。他看她们的眼神,甚至不如看后院竹林的一块石头、一截木头。
至于看我……我……我不知道。
那日散席后,他服了五石散,身上发热,便披散着头发,赤足往竹林深处走。
我放心不下,起身跟了去。
林子里很静,入耳只有风吹竹叶的声响。他走得飘飘然,白衣扫过地上的落叶,远远看去还以为是只闲云野鹤。
走到深处的泉水边,他停下脚步,忽然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妘娘,过来。”
我迟疑一瞬,便把手递了过去。
他攥住我的手腕,力道轻柔,指腹刚好贴在我桡骨的位置。他的手心很烫,是五石散发作的热度,指尖却是微凉,轻轻摩挲着我手腕的骨骼。
他眼神有点迷蒙,与醉酒无异,可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盯着我的手,细细描摹缠绵,不久后低声说:“你这根骨头,比常人细两分,长一分。若是……若是我的琴梁也能这般,弹出来的音,定是清而不脆,柔而不弱。”
他嘴角噙着笑,指尖微微发力,眼中溢满了露骨的欣赏。
“就像心跳声……”
风卷着竹叶落在我们之间,我心底没由来一慌,猛地抽回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