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弦 5
后来,我们就坐在西屋的地板上,隔着一只紫檀木匣,聊了半宿。
他同我说了事情原委。
蘅娘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只是日子久了,她总对着镜子发愁,怕眼角长细纹,怕肤色暗下去,怕他哪天看厌了她的脸,就转头去喜欢更年轻的姑娘。她见过太多世家女子色衰爱弛的下场,怕自己也落得同样的结局。
后来她无意间发现了西院的秘密,她没怕,反而像是找到了救命的路。
“她跪在我面前求我,说与其老了丑了被丢在一边,烂在土里化成一捧灰,不如把骨头做成琴。”
萧子游指尖轻轻拂过清蘅的琴弦,发出一声细响。
“她说……这样就能永远陪着我,永远是最好看的样子。”
“我遂了她的愿。”他侧过头看我,眼神很认真,“她走的时候一点都不疼。麻沸散喂足了,醒着的时候还在笑。”
我听得浑身发冷,却又莫名觉得荒诞。
一个世家女子,宁肯被剔骨做琴,也不愿接受容颜老去。这到底是她的执念,还是他灌给她的毒?
“其他人呢?”我追问,“那些歌姬,那个狂士,也是自愿的?”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名士的倨傲:“俗骨罢了。有的得罪了我,有的本就活不长了,与其烂在泥里污了地气,不如做成琴,也算物尽其用。”
他擡眼看向我,烛火映在他眼底,炙热,疯狂……
“妘娘,你信不信,皮肉都是暂居的壳子……”
“红粉佳人,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唯有骨骼坚硬,能存千年。以骨为琴,弦鸣如语,那才是真正的永生。”
他的话同魔咒般,顺着耳朵钻进心里。
魏晋以来,世人谈玄论道,总说形骸是假,精神是真。可没人像他这样,把这话走到了极致。
他不要虚无缥缈的精神,他要实实在在的骸骨,要能摸得到的永恒。
“所以你求取娶我,就只为了我的骨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他坦然点头,没有半分掩饰:“初见那日,你坐在宴席最偏的位置,风掀起你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我一眼就看见你那根桡骨,比常人细两分,长一分。我当时就难以挪开双眼,后来更是常常想起。”
“我找了很多年,没见过比你更好的骨相。所以,我求了母亲,去王家提亲。”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失望?好像没有,毕竟本就是世家联姻,本就没指望过什么情深意重。
害怕?好像也淡了。从他开门邀我进来的那一刻起,恐惧就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平静。
“你就不怕我惧了你,跑回娘家去?”
他又笑了,清俊的脸上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我不会让你跑,你不会跑。你是王氏女,你知道跑回去是什么下场。况且……”他笑意更深,往前倾身,离我更近了,“你心里也清楚,寻常女子的日子,未必比做成琴好多少。”
他一句话戳中了我心底最深处的念头。
是啊,寻常女子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嫁人生子,操持家务,看着丈夫三妻四妾,熬到人老珠黄,最后死了,不过是族谱上一个名字,坟头一捧黄土,过个几十年,连子孙都只认父姓,却不记得你是谁。
而他给的,是另一条路。
荒诞,诡异,惊世骇俗,却藏着一点诱人的,实打实的永恒。
“我不急。”他伸手,指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上,而不是骨头。
“你可以慢慢活,活够了,活腻了,再说以后的事。你活着,我陪着你。你死了,随我隐世,葬于天地。”
“你……当真半分对活人的真心也没有?”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瞳孔轻微抖动,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烛火摇曳,他的神色也跟着变化,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从容,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