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影成双 4
次日醒来，阳光洒落窗前。
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呆，昨夜的画面猛地撞进脑子里，瞬间坐起身。卧室门敞着半扇，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在翻冰箱。
我赤脚下床，扶着门框往外看。
她背对着我站在冰箱前，穿着我的白色睡裙，手里攥着我昨天剩的半盒牛奶。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眼尾压着一点倦意，和我分毫不差。
“你醒了？”她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一起住了很久，“牛奶快过期了，我热了两杯，要不要？”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昨夜的冲击太猛，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和她做了交易。而此刻天光大亮，看着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我的出租屋里自如走动，用我的杯子，喝我的牛奶，诡异感顺着后脊往上爬。
诡异之外，还有一丝裹着奇异的妥帖。
她的脸是完完整整我的脸。眼角的干纹，嘴角的淡痣，眉骨上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浅疤，一处不差。
实实在在是“我”。
比那张精致到虚假的脸，顺眼一万倍。
“随便。”我应了声，走过去坐在餐桌旁。
她端过来两杯热牛奶，放在我面前一杯，自己坐在对面。拿杯子的姿势，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与我如出一辙。我看着她的手，又擡起自己的手，并排放在一起。
指甲的形状，指节的粗细，甚至虎口处那点被热油溅出来的烫伤印子，都完全一样。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她抿了一口牛奶，擡眼看我，眼神里的好奇和我此刻分毫不差。
“照得多，就学会了。”她一脸理所应当，“我在这镜子里待了几十年，见过好多人。他们站在镜子前，笑，哭，化妆，摘面具。我记着他们每一块骨头的形状，每一条皱纹的走向，想拼什么样的脸都可以。”
“其实每一张脸，我都不想改。”她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语气很认真，“拼出来的脸再好看，都不是真的。但从前照镜子的人，总是假装看不见，他们只想看见脑海里的自己……于是我便是千变万化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活了二十四年，我从来都是个不起眼的人。上学时是班里的透明人，上班后是公司的小透明，谈过两次恋爱都无疾而终。我向来知道自己普通，所以早早学会了利己，学会了伪装保护自己，利用他人，从不对任何人抱期待。
可现在，有个东西，见过形形色色的脸，挑挑拣拣几十年，最后偏偏选择了我这张普通的脸。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可言喻，藏了二十多年的，从前连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自己，终于被人完完整整地接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像两个默契的合租室友，守着这栋待拆的老楼。
她不用上班，白天就在家里待着。收拾屋子，擦桌拖地，把我乱扔的衣服叠好，甚至会照着外卖软件学做简单的饭菜。我下班回家，推开门总能看见暖黄的灯光，和坐在餐桌旁等我的她。
饭菜口味和我喜欢的分毫不差，咸淡刚好，辣度刚好，连放多少醋都拿捏得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么酸的？”有次我吃着醋溜白菜，随口问。
“你每次吃外卖，都要额外加两包醋。”她夹起一筷子白菜，语气自然，“我在镜子里看了很多次。”
我愣神。
那些我以为没人在意的小习惯，只有我自己记得，现在，也被成为我的她仔仔细细记在了心里。
她不止复刻了我的脸，还复刻了我所有的习性。
我走路习惯先迈左脚，我看电视总爱抱着抱枕，我生气会咬下唇，我开心会不自觉晃脚……
她学得一丝不差，有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都会恍惚，觉得那就是我自己。
我们很少聊她的过去。
我不问，她也不说。只偶尔在夜里睡不着，坐在阳台上吹风的时候，她会谈起以前照过镜子的人。有穿旗袍的姨太太，有扎辫子的小姑娘，有抽着烟叹气的男人，形形色色，来了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