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债 4
“去苏北。”
李溯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决绝,“朋友牵了线,游击队缺人,我过去。”
雨丝斜斜打在窗玻璃上,晕开水痕。我盯着他眉骨上的伤疤,暗红的痂边缘翻起,还带着未愈的狰狞。却没想问来由,乱世里的伤,来由都差不多,问了,徒增烦恼。
“什么时候走?”
“今晚。十六铺码头的船,等天黑了开。”
雨越发大了,冷风从窗边渗入,头顶白炽灯被吹得晃了晃,光影斜斜扫过他颧骨,把那道伤疤拉得更长。
我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苏北那边乱得很,你这点拳脚功夫,去了能顶什么用。”
这话说的冷硬,出口后我自己也微怔。他却扯扯嘴角,露出许久没见过的半颗虎牙,不细看的话,还是从前的混不吝模样。
“我会打枪,也熟水路。总缩在租界里看着日本人横行,算什么男人。阿姐你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瞎逞能。”
他话说得坦荡,我反倒一时语塞。
我收回目光,垂下眼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油纸包杂乱堆栈着,最上层的蛋糕油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碎渣。指尖越过它们,从上层格子里拿出那本《呐喊》。
“这本书你还没看完,借去吧。”我把书推到桌沿,视线落在他手背上,没敢擡头。
“记住,是借……就要还的。”
他伸手接过,指节覆着薄茧,还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指尖碰到书封的瞬间一颤,随即攥紧,按在胸口的位置,揣进棉袍内侧的口袋,反复贴紧。
“好,等我回来!”他擡眼,眼底炯炯有光,没了从前的跳脱,只剩实打实的笃定,“我给你带苏北的野鸭,还有脆枣,听说比上海的甜。”
办公室里只有雨声和远处巡街的警笛声,闷闷的,压在人心口。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叮嘱太轻,挽留太重,最终我只吐出几个字:
“记得还书。”
他明显愣了一下,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半晌,重重点头,还是说出了口。
“妘梦……等我。”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喊我的名字。从前只是阿姐、阿姐的叫着,没想到却是在今天这样的情景里听见。
如此熟悉,刻入我骨血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却有着别样的意味。缱绻,缠绵,饱含留念的声音在我耳畔萦绕,久久不散……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话。
他已经转身,脚步向外迈去。棉袍下摆扫过门槛,被地上的雨水沾湿。
我慌乱起身扶着门框看他。
走廊的灯昏黄无力,却把他本就清瘦的身形拉得很长。他一步一步往楼梯口去,脚步坚定,始终没回头。
夜暮色沉,雨也密了。他的背影融进街口的雨雾里,转眼就看不清了。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凉得刺骨。我站了很久,直到巡夜的华捕打招呼,才回过神转身回屋。
办公桌摊着没写完的卷宗,钢笔滚到桌边,墨水滴在纸上,墨迹晕得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