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梦芳华 1
貘牌贴在胸口发烫,我又入梦了。
和从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没有猝不及防的坠落感,我被一团温软的木香裹着,慢慢沉进一片湿润的水汽里。等视线清晰时,我正站在浙北水乡的码头边,脚下是青石板路,耳边是摇橹船的欸乃声,混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
怎么是第三视角?
我擡手,看着自己的手掌穿过身边挑着担子的货郎,半分触感都没有。这是我第一次以完完全全的旁观者身份入梦,像个隐形人,站在时空的缝隙里,看着另一段人生徐徐展开。
胸口的貘牌还在不断发烫,与梦境共鸣。我带着疑惑看了下去。
民国二十年的夏末,南浔古镇的码头挤满了人。
我顺着人群的目光望过去,就看见那艘从上海来的小火轮靠了岸。舷梯上走下来的女子,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二十六七的模样,穿一身收腰的米白色西装裙,长度刚到膝盖,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黑色小皮鞋,头发剪得齐耳短,是最时兴的波波头,发尾烫出一点自然的弧度。
她左手拎着牛皮行李箱,右手夹着半支燃了一半的香烟,擡眼扫过码头的人群,眉眼锋利,神色漫不经心。和整个水乡的软调子格格不入。
岸边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是哪家的小姐,打扮得这样不成体统。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年轻的女人,心口微微发紧,怎么会觉得有点眼熟?
我想起来了,是外婆!
老年的她喜穿斜襟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声细语,总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温和。虽神色不同,但与眼前这位女子的眉眼是如此相似……这个外婆的梦境?!
“妘芳!这边——”
人群里有人挥手。
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挤到岸边,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是标准的江南士子模样。
我心思一动。
这人我自然没有见过,但看着他望向外婆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与局促,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会不会,是我外公?
毕竟外婆从不说起过往,从不提我外公是谁。我从小到大问过好几次,她都笑着打岔。如今站在这场梦里,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人,留洋同窗,郎才女貌,怎么看都像是一段故事的开端。
男人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接她的行李箱,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热络:“一路累坏了吧?船晃不晃?我跟家里提过,胡家长辈皆是应允,后院厢房如今收拾干净了,你先住下歇歇。”
“麻烦你了,子归。”妘芳把烟摁灭在码头的石墩上,满面笑容,把行李箱递过去,“本来打算直接去上海杂志社报到,想着你信里说南浔清静,适合写东西,就过来叨扰段时日。”
“说什么叨扰。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巴黎那么多同窗,就你肯舍面来看我。”
两人并肩往镇里走,一路说着留法时的旧事。话题从文学扯到时局,从卢梭聊到当下的华北局势,语速都快,偶尔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我默默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跟着偷笑,心里的猜测更重了几分。
这样的心意相通,这样的棋逢对手,若说没点什么,谁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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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胡家大宅的二门口,脚步停了下来。
廊下站着位女子,着一身月白斜襟衫裙,袖口绣着细碎的兰草,头发精细挽在侧后方。她手里端着一个朱漆茶盘,上面放两把白瓷茶壶,站在垂花门边低着头,恬静温婉,如同一幅工笔仕女图。
见二人进来,她屈膝行了个礼,音色轻柔,浸漫着水乡风情:“妘芳小姐一路辛苦,沏了菊花茶解暑。”
她擡眼的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
眉眼清浅,垂眸时温顺,擡眼时又带着灵气,不是外婆年轻时那种一眼惊艳的美。她是温温软软的舒服,早春的江南雨,别有一股风韵。莫名合我眼缘。
妘芳含着探究意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笑着点头:“有劳了。”
胡子归眼神飘忽,很快定住,在旁边介绍:“这位是何兰君,你唤她兰君即可。我……旁支的妹妹,自小在家长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