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恬待在莫倾澜的怀中, 两人贴得很近,隔着衣物她能感受到对方比常人更冰凉的体温。
哪怕她被莫倾澜抱着,她的神识依旧在轮回台搜寻着莫倾澜的情魄。
天道的神识何其强大,片刻功夫便已寻遍轮回台的所有魂魄。
一无所获。
步恬不信邪地又仔细找了一遍。
还是没有找到。
她是气他自作主张, 是气他马上就要做仙帝了还想着情情爱爱的事情。
可她也气自己, 让莫倾澜的成长偏离了她预定好的轨迹。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应莫倾澜这么直白地向她剖析自己对她的喜爱。
这种失控感, 让她内心深处恐惧、焦虑。
最后,所有的情绪演变为那一日对莫倾澜的斥责。
她那天的话, 是不是说重了?
她从来没想把他逼到这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他为了她,斩断了情魄。
现在情魄找不到了。
莫倾澜如她所愿, 变成了她预想中的模样。
她心底是松了一口气。
可却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开心、满意。
“方才我即将坠入轮回台, 你为何要来救我?”步恬抱着侥幸问道。
“我是您的徒弟,您遇到危险,我理应出手相助。”莫倾澜抱着步恬走下轮回台, 步恬长长的裙摆拖到台阶上。
莫倾澜一边拉起步恬的裙摆, 一边随口说道:“师父的神袍款式皆不怎么便于行动,倾澜改日赠师父些轻便的衣裳, 师父若有出行需求可从中挑选。”
他很久之前便注意到师父衣裳款式的问题,一直盘算着再为师父做几件衣裳。
只是这个话题因为某些此时的他并不能理解的原因,一直未被他宣之于口。
现在的莫倾澜无所顾忌, 想到了, 便说出来了。
步恬仰头看着正抱着自己的莫倾澜,他眼中坦坦荡荡,毫无旖旎情思。
“所以你出手救我也好,准备赠我衣裳也罢,皆是因为道义礼教的约束,而非你我之间的师徒之情?”
“我已丢弃情魄, 心中自然无情。”
步恬笑看他搭在她身上的手,问:“那你为何如今抱着我不撒手?”
若是在先前,莫倾澜定然会如惊弓之鸟一般迅速松开手。
不过,现如今的他从容不迫地抱着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很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虽然我不明白,但是我的记忆告诉我,此时此刻我该这么做。”
莫倾澜在黎序灼灼的目光之中,稳稳当当地放下她,又恭谨地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裳,恭恭敬敬后退了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步恬并没有因对方的疏离而感到失落。
她听到这个回答笑了。
作为徒弟,不应抱着并未丧失行动能力的师父下台阶的。
黎序看着步恬如轻风吹皱的春水般的眸光,暗自握紧拳头。
可恶啊,被对方将了一军。
……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莫倾澜跪在天道下首,黎序作为天道近侍就站在步恬身边,手中捧着即将要给莫倾澜的仙帝印玺。
他们俩同时同地出现在天道的身边。
神仙们都屏息敛声,静待好戏。
步恬把仙帝印玺交付给莫倾澜,肃然道:“莫倾澜,从今日起,你便是天宫仙帝,仙号四海,掌仙帝印玺,御三界仙官,顺承天命,代行天令。”
莫倾澜恭敬接过印玺。
他抬起头,隔着十二旒冕冠上穿玉丝绳,含笑望着步恬,道:“倾澜定不负至尊所托,奉天泽世,安天定海。”
他的眸光从始至终平静无波,容纳宇宙万物,悲悯人间世情,却不会为谁而停驻。
前来参加典礼的神仙们都注意到了莫倾澜的异样。
他们虽然没见着好戏,却仿佛闻到了八卦的味道,纷纷在大典现场玩起了传音入密。
“我怎么觉着他们三个这气场不大对劲,这也太和谐了吧?黎序剑君对四海仙帝抱有敌意是不假,但四海仙帝毫不把黎序剑君放在眼里、同至尊相敬如宾的模样,倒有点像是那不正眼瞧小妾的正宫。”
“你们的消息也太落后了,仙帝估计是受不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早在前几日于轮回台斩断情魄,如今绝情弃爱,转修无情道了。什么正宫小妾的,纯属无稽之谈。”
“不过……他这么一说,你们不觉得咱们拿这仙帝登基大典当成神后册封大典看,倒也没什么违和感?”
“至尊本就是把她一部分的权柄分给了仙帝,这同封神后似乎也没多少差别啊。日后咱们要以何种态度对待那仙帝,想来诸君心里也都清楚了。”
“欸,你们别抠到点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就硬把两人凑一块儿啊!仙帝情魄都没了,这还不能说明他俩彻底没戏了吗?”
“对对对,黎序才是那正主,替身怎么也不可能越过正主去,仙帝把情魄都扔了,可见其心灰意冷。”
步恬听这群神仙的传音听的脑壳疼。短短几日,天宫里不仅有了她和莫倾澜的CP粉,还有了她和黎序的CP粉。
更让步恬没想到的是,两大CP粉竟然互相撕了十七年。
十七年的时间对于神仙而言,不过一晃眼功夫,天道与徒弟、魔剑的八卦依旧是天宫神仙们修炼之余聊得最多的话题。
初上天宫的小玄狐本默不作声地走在人群中,听了一耳朵天道的八卦,出声问道:
“神君,仙帝与剑君到底谁才是替身呢?”
他忽然开口,吓了接引神君一跳。
黑洞洞的兽瞳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神君,静静等待着答案。
不待神君回答,他身后便传来呵斥:“迟云,夕蘅神君是我族的大恩人,不得对神君无礼!”
“苏族长,无碍的。”夕蘅笑了笑,顺势错开目光。
出自趋利避害的本能,她不想和这双冰冷、黯淡,仿佛吸走了周边所有光的狐狸眼对视。
待她回想起,这不过是一只年仅十七岁、连化形都化不了的小狐狸时,不由暗自失笑:
她方才竟然被一只小玄狐给吓住了。
夕蘅重新望向圆溜溜的黄色狐狸眼,笑眯眯地逗道:“你若想知道,不如一会儿在诸位神官面前好好表现,等你嫁进通天殿来,就能自己找答案了。”
“神君便休要打趣迟云了,他到如今连化形都化不了,如何能侍奉通天殿各位神官。我把他带上来,只是想借着今日的宴席,为不争气的孩子寻一门合适的亲事。”玄狐族现任族长伸出手想把小玄狐提到一旁。
苏迟云纵身一跃,灵巧地避开了伸向他的狐狸爪,轻飘飘落到一旁。
他看了一眼玄狐族族长,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只亦步亦趋地跟在队伍的最后。
他对于玄狐族族长发这番说辞,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今日通天殿设宴,广邀信仰天道的年轻眷属们前来参宴。说是饮酒作乐,其实是给未婚的眷属们相看对象的。
他们一族曾与通天殿结下善缘。他的兄弟姊妹今日过来,是要与通天殿的神官结缘的,若是看对眼了,当下便能履行通天殿与玄狐族的婚约。
不过,这里面不包括他。
他爹的如意算盘注定要落空。
他只是一只迟迟还没化形的狐狸。同辈之中,就数他魅惑之术学得最差。
无人看得上他。
他也不稀罕被旁人看上。
苏迟云跟在族人后头进入通天殿外殿。
夕蘅开始讲解相亲宴的规矩,消极怠工的苏迟云没什么心思听,只肆意打量着四周。
粉紫色的梧桐花挂满枝头,层层叠叠的梧桐花海之间,还站着一只火凤凰,高傲地昂着头,凝视着远方。
这还是苏迟云头一回见识到天生神裔,却觉得对方也不过如此,同凡妖一样也有劣根性。
火凤凰注意到了苏迟云的视线,不屑地冲着苏迟云翻了个白眼。
苏迟云眨了眨眼睛。
这反应,更像他们这群凡妖了。
在苏迟云思维发散之际,他的后颈皮子被揪起,玄狐族长的吩咐声在他耳朵边上响起:“迟云,你自去玩一会儿罢,为父先陪你的兄弟姊妹们拜见通天殿的神官,再出来带你去见见各族的族长,看能不能定下门好亲事。这里比不得家中,你独自行动切记要谨言慎行、礼数周全。”
苏迟云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目送他爹与跃跃欲试的兄弟姊妹进入雅间后,纵身跃入屋檐的阴影下,玄色的绒毛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下一双仿佛蒙着薄雾的黄色琉璃眼,淡看外殿男女之间的爱、欲、嗔、痴。
苏迟云在檐下漫步。
不知不觉中,他顺着外殿的宫墙绕到了一处幽静之处,狐狸眼隔着重重轻纱,瞧见不远处临湖而建的水榭上,有一男一女两位神仙正在对弈。
男神仙落下一白子,笑道:“真是巧,近年来天宫在仙魔之战中诛灭的魔族都是恶贯满盈的大魔,这批魔头便是在魔域也为魔神所不喜。”
女神仙手里握着黑子,半撑在石桌上的手拖着脑袋,歪着头瞥了一眼男神仙,漫不经心地说道:“眠岁,这有什么巧的,天兵天将作为除魔卫道的先锋,不让十恶不赦者伏诛,难不成在三界滥杀无辜吗?”
苏迟云听见这个声音,浑身犹如过电一般,毛发竖起,耳朵不可控制地震颤。
那声音的主人,好似以他无法拒绝的强势,抽出了他的魂魄,把他魂魄的每一个角落都轻拢慢捻了一遍。
苏迟云的灵魂深处战栗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炽热难耐。
他想看一眼主宰了他魂灵的女神仙模样。
苏迟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奔向水榭。
近了,越来越近了。
女神仙似有所感,瞥向湖面。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苏迟云只听得“轰”地一声,浑身的热血一齐涌向头顶,哪怕眼睛被神光灼烧,也舍不得挪开眼睛。
女神仙好看的眉眼弯了起来,“哪里来的小狐狸,竟然看呆了过去。这双漂亮的狐狸眼睛是不想要了吗?”
苏迟云听言,仍未转开目光,只忍着灼痛,贪婪地望着对方的笑容,惟愿沉溺其中,直至寂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