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从精神病院到动物园
他们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程，几乎是中午护士查完房离开后的一瞬，元嘉和纪散就乔装打扮混出了住院部。事情会如此顺利并非两人运气太好，VIP病区鲜少有病人居住，因此医护对他们的看管不严，加之院方对纪散的安排里不曾有去教室上课、去诊室检查这两条，导致那些人高马大的押送队成员对纪散这号人物毫无印象，元嘉和纪散几乎是大摇大摆地从众人面前离开。
他们经过保安室，从医院的正门走，踩上铺满阳光的人行道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像都长了翅膀，前方持续亮起的绿灯就像一颗糖，路边的大红消防栓不再只是消防栓，而是一个值得费心费力研究的对象。纪散——其实元嘉也是类似的反应——兴冲冲地往前跑了两步，就像初来乍到的外星人，对人间万物都充满婴儿般的好奇。
逃脱成功的纪散首先想到的“自由”一词，然后是成语“豁然开朗”，接着是一句话“我们的生活充满无限可能”，最后他想起了元嘉，身边这个助他获得自由的女人，他对她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元嘉点开百度地图：“往远的地方跑吧，这样医院抓我们时能多费点时间。”
“那就往城市的另一头走。”
“所以目的地是——”她将屏幕反转展示给纪散，“野生动物园。”
原本他们是想坐地铁去的，因为那样偷感更重，更有潜逃的感觉，但元嘉不想还没进动物园的们就被精神病院逮回去，所以最终决定打车。毕竟是在医院附近，四周送人接人的出租车司机有很多，元嘉随便一招手就拦下一辆，他们正式出发。轿车后排座上，元嘉和纪散一左一右看车窗外匀速后退的风景，当小轿车越过一辆坐满人的大巴车时，他们同时回想起小学生时代期待春游秋游的那种兴奋感。兴奋之余，元嘉开始担心，因为这趟短途旅行并非一去不复返，当寻欢作乐的肆意时光过去，纪散又该如何面对二次抓捕的心惊肉跳。可男人显然对未来的未知恐惧不感兴趣，当下只有及时行乐能让他动心。
“我听说前不久动物园里新来了只颓废大袋鼠，”男人对元嘉说，“买交互票就可以进去和它握手。”
“好，那么我们就买交互票。”
“似乎还有羊驼交互活动，但我不大喜欢会吐口水的动物。”
“那我们就不给它花钱。”
他们像两个无所事事的普通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郊游计划，直到元嘉无意间问出一句：“你觉得我们能在那里玩多久？”
纪散捋了把额发：“保门票，争袋鼠，摸到纸质门票就是胜利。”
“那摸到袋鼠毛算什么？”
“算意外之喜。”
“如果目标达成，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来庆祝一下？”
“做些什么？”纪散缺省了个答案，就是在夜晚行男女间的狂欢事。
元嘉却调出一张图片：“买两个浣熊玩具，就当纪念此行。”
纪散：“……行吧。”
两人在高速上见到那块大象图案的指示牌时，心中已激动万分，等纸质门票真的出现在面前，他们更是夸张到手都在颤抖。纪散甚至在想，就算等会儿入园后一只动物都见不着，他今日也会过得心满意足，而事实是——
这座野生动物园和若干年前元嘉纪散跟随学校来参观时已大不一样，比起给予野生动物保护、模拟野外环境的特定园区，如今的这里更像是一座动物主题乐园。接近入口的区域四处可见贩卖周边饮品的小贩，往里走两步能遇到一座大帐篷样的不知名舞台，好不容易见到了几只动物，却都是散养在水池里的鸭鹅，可这会儿元嘉和纪散已经走累了。
“这里真的是野生动物园吗？”纪散头顶烈日，喃喃问出一句，好些汗水正从他额头往下淌。
元嘉不想浪费力气说话，就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票。
逃出来时他们还不觉得，现在看来今天并非一个出游好天气，阳光过于灿烂，就会蒸发人身体里的水分，吸走精气神，他们才在这里走了没几步，脸上的怨气就比得上牛马加班时。
“你想歇歇吗？”元嘉用手扇着风问。
“还是再往前走几步吧，总得保证今天能见到袋鼠。”
于是他们拖着脚步前行，经过了几只纹丝不动的企鹅、纹丝不动的熊猫、纹丝不动的犀牛和纹丝不动的猴。那些野生动物一个个都待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或站或坐或趴，全都是懒洋洋的样子，很像躺在病房里无所事事的纪散。元嘉瞧着那些动物，又看看自己身边流汗的“这只”，一时也说不上来他们谁该羡慕谁，呆呆的纪散观察呆呆的、小房间里的熊猫，大有今日精神病院放假，所以病人跑出来探望动物园里异父异母亲兄弟的即视感。
她的手机这时响了三下，来电提示是第六人民医院，她装作没看见，直接拒听了电话。
“你看那草地上躺着的，是不是袋鼠？”纪散往远处一指。
那块青青草地上确实有好几个黑乎乎的东西，但无一不是又长又扁，和元嘉印象里的袋鼠模样相差甚远。周围有少数几个游客在蹲着拍照，被拍的动物不像会蹦跳的样子。
“看着像鳄鱼。”她道。
“不对，似乎真的是袋鼠，你看那边有人在和它握手！”
好吧，元嘉收回刚才的想法，那几只又黑又长又扁的动物确实是袋鼠，只不过是躺在地上睡觉、任人摆布的颓废大袋鼠。他们付完钱，直奔最近的“大颓废”而去。这只袋鼠近看很有人的样子，猥琐地眯着一双眼，侧躺在地的动作很像中年油腻大汉，也像躺平摆烂的怨气打工人，看见有人向这儿走来，它极费力地用一只手爪朝他们招了招，仿佛在说：“来玩吧，来玩吧，摸完我就要睡觉了。”
纪散和元嘉先向它问了好，然后试探着将手指搭到它身上。懒洋洋的袋鼠肌肉发达但毫不反抗，任由两人与自己十指相扣，然后摸西瓜般盘自己的头颅。烈日之下，一张和袋鼠的人生照片就此诞生，三双手和两只长耳朵在镜头里组成了爱心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