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厌食与绝食
再次见到纪敛,元嘉只觉得他可怜。
男人还靠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身上披着女式宽大浴衣,侧头望向窗外并不养眼的风景。那个角度并不凑巧,全是照进房间里的碍眼清晨阳光,但纪敛执着而目不转睛地盯着,眼角被刺激出了泪,就像见到了直通天国的电梯。
纪敛安静时会给人一种他和纪散长得很像的错觉,只是他的外貌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以至于“纪敛”和“聒噪”间被很多人划上了等号,如今那张叽叽喳喳的嘴不再说话,元嘉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巨型贵宾犬的哈气声,免费似乎真的很想跟纪敛做兄弟,不光寸步不离地守在男人身边,还下巴枕着他的腿,使劲摇尾巴示好,尽管纪敛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元嘉心语,如果想让纪敛的情况真正得到改善,她就该拿出灰狗免费的那种带着傻气的意志力来,用狗头或狗下巴的温度暖热男人结了冰的心。
她走进去,打了个招呼。纪敛喊了声“嫂嫂”,就接着去看窗外的无意义。
“精神病院的病人不能天天请假,所以这几日白天由我来照顾你。”元嘉将情况进行简单说明,“纪散他昨天晚上有些发烧,不算太严重,你不必担心,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不定能有机会让你们俩视频。听易驯说你喜欢喝果汁?我去做点酸甜口的菜来怎么样,或者先切点水果?”
但纪敛仍然呆呆地望向窗外,没有回应。
元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窗户外面不过是不矮的围栏、大树的上半部分和蓝天而已,时间像是在那里得到了静止。她安静地退出卧室,打算先去厨房随便做点什么,以迎接纪敛随时有可能因想通而激发的味蕾。
酸甜口的食材冰箱里倒是有不少,但元嘉一下子实在想不起酸甜口的早餐食谱,思来想去,她决定先切两个猕猴桃、煮一锅香蕉牛奶给纪敛再说,少做一点,还能避免浪费。等待出锅的时候,易驯发来一条微信:
【每次见到纪敛擡头望窗外,我都庆幸他的房间在一楼。但凡再高一层,我肯定会怀疑他是得了抑郁症想跳楼轻生。】
元嘉简单回复了下,然后走到门口张望,发现纪敛仍好端端地靠坐在床头,纹丝未动,才又折回灶台前。
关火,倒出牛奶,把两样东西放进托盘里的时候,她难以避免地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纪敛会不会一个发作把食物掀翻在地。若是换成他哥纪散,元嘉敢打包票说不会,但以弟弟纪敛的脾气,还真不好说。只不过当下这种情况,纪敛要是有气性打翻餐盘,说不定还好些,起码说明他身体里还留有一丝活力,要是既不吃也不打翻,那才是需要担心的。
纪散从病床上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痛口干舌燥,病号服黏糊糊湿哒哒地贴在背上,非常不舒服。他想去冲澡,护工却按着不让,说发烧的人万万不能洗,顶多用温毛巾给他擦擦。男人不大好意思让护工碰自己的身体,可元嘉不在,不擦他又觉得难以忍受,纠结了片刻后示意护工去打水。
护工的手法干净利落,但完全是应付工作的态度,每块皮肤都只擦到一下,以至于整个后背擦完,纪散都不知道她擦了些什么。毛巾本是柔软的,到了护工手中却变得异常粗糙,就像一块带刺的砂皮在他身上磨。死皮角质兴许少了很多吧,但汗并没擦掉多少,套上新病号服的纪散觉得后背还是黏得很。
他觉得头痛,因为发烧,也因为让他发烧的事情,原以为露一露男性雄风可以更长久地留住元嘉的心,没想到自己先尝到了她离开后的痛。病房里飘着一股命苦的味道,从卫生间出来的护工撕开一张新退烧贴,“啪”地一下怼纪散额头上,然后自说自话地擡起他的左胳膊,将一根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完全没问他的意见。纪散想,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只有医院的护工可以依靠,那除了保证自己能活着,不会再有任何生活质量可言。
“我家那位几点走的?”他突然很想元嘉。
护工阿姨说了个大约的时间。
“她有说几点回来吗?”
“说是和昨天一样,傍晚左右。”
“哦,那就是很晚再回来。她有留什么话给我吗?”
护工说没有,是说让她不要强迫他吃东西。闻言,纪散“噗嗤”一下笑出来,他的女友一直这样,句句不离吃饭,就像野外遵循本能而生存的猛兽,若是现在拨个视频电话给她,肯定能看到她再给纪敛劝饭吧。想到这儿,纪散请护工帮他把手机拿过来。
元嘉那边可能在忙,第一个微信电话并没有打通,纪散就先给自己点了份青菜瘦肉粥外卖,打算过会儿再拨过去。等他洗漱完,护工阿姨把外卖拿上楼,在病床小桌板上摆整齐后,视频电话终于拨通了。
他首先看到的是元嘉放大的脸,尽管是从下往上的刁钻角度,然而他仍觉得女友顺眼得很。元嘉先关心了一下他的体温,接着就问起他的早饭,纪散聚了聚盛满菜粥的一次性塑料勺作为应答。镜头翻转,他看到了弟弟苍白失落的脸,一夜不见,纪敛的下巴似乎尖得更过分了,像极了纪散厌食症最严重的时期。
男人刚想喊弟弟一声,就看见画面一阵抖动,镜头再次反转后,对面恢复平稳。元嘉应是找了个解放双手的刷手机神器,将其固定在了某个地方,现在,纪散可以勉强看见他们两个人了。画面中,捧着碗的元嘉正指着纪散的方向让纪敛看,但纪敛面无表情毫无反应,脖子就跟落枕了一样朝向左边一动不动。
“你给他做的什么?怎么一口都不吃?”如今连纪散最先想到的也是吃饭问题。
“婴儿饭。”
“什么东西?”
“照小红书食谱做的改良版婴儿辅食,番茄鹅肝烩饭和加了极鲜酱油的鸡蛋羹,适合十月龄宝宝的营养餐。”
“你为什么不做点大人吃的东西?据我所知纪敛没伤到胃。”
元嘉再次点击镜头翻转,让男友看床对面电视机柜上排成一队列的菜品:“只要适合早餐吃,我能做的都做了。原本只有水果和香蕉牛奶,但他不肯吃,后来我就越做越多了。”
纪散大致能理解她的做法,因为不好说纪敛是不是没遇到合胃口的食物才不吃,所以多做几道菜来碰碰运气。秉持着吃饭第一的宗旨,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女友也想去试一试。
他让元嘉把镜头切回去,让他来和弟弟说。两张病容面对面,异常和谐。
“小敛,”纪散先叹了口长气,“给你嫂子一个面子,每道菜就吃一口怎么样?”
小的那个还是不说话,周身清冷得像一尊神像。纪散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他曾在最痛苦的时候想象过自己的死亡,那是一副静静的画面,没有灾难,没有惊恐,就像现在的纪敛这样,只静静地坐在一间整洁的卧室里,等待天使降临接走灵魂。外卖塑料勺在男人手里抖个不停,他担心弟弟会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