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眼前阴影晃动，燕云才放弃与太阳的对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些年来一直捧在心上的优越感被老王一掌摧毁，真假与现实，他分的粗糙。
老王不应该只是个酒铺掌柜，可他一如往常，一坛一坛的往地窖里搬着酒，偶尔停下休息，也是篱笆对面院子里的吴寡妇连声声让他歇一歇，再聊些不明就里的事情，静静等着他解惑。
至于燕云，他与二人都选择忽略掉对方，此刻正缩在院角发呆。
其实燕云懒得理会二人之间到底有无情意，从记事起，燕云便只有眼前这个亦父亦友的男人，这些年他也确实称得上含辛茹苦。所以燕云很难开口索求什么，这些年的心声，也大多说与八门山，说与汉河水。
燕云至今仍记得第一次对老王提要求。他扭扭捏捏憋了几天，终于在某个夜晚才鼓起勇气说出四个字——我要学武。那晚老王只是眯着眼笑了笑，又揉了几下他的脑袋就转身睡去。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也好，可第二天一大早醒来，燕云发现院子里被人刨了几个大洞，老王则坐在装满酒的牛车上随时准备出发。
那天风和日丽，一路去往山庄，却不知哪来的风沙迷人眼。
回过神来，看到吴寡妇已经进了屋，老王坐在躺椅上小憩，燕云撵了撵眉心，随即肃然正色，迈步走了过去。
时隔八年。
燕云手里抓着蒲扇。
......
......
八门山自古便以险著称，但并非是太华山那般奇险。山路曲折，多毒虫瘴气，才是八门山称险之因。
但忘忧村却显然不这么认为。毓秀山庄贺庄主说得好啊，除去每月初七的雨雪不谈，这八门山春可赏花，夏好避暑，秋看红叶，冬览雪景，既有南国之俊秀，又兼北国之雄奇，实在是一处风水宝地。
不信？
爱信不信(￣へ￣)。
此刻，八门山正西端山崖上的一处洞穴，穴风回音颤颤，似乎昭示着洞内宽广。
洞内有光，细细看去，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只火把照明，虽说幽暗了些，但也不妨碍视物。只是这木制火把，怎地像是长在石壁之上，两者结合之处严丝合缝，竟没有半分斧凿痕迹。
洞内火光暗黄，角落中一位黑巾覆面，劲装裹身之人，看身形是个魁梧汉子，他往一处石壁上的火焰中倒出瓶中仅剩的粉末，便急忙抬起木栅栏做成的门关上，快步去往山洞深处。
这方山洞凹槽似乎是一处简陋的监牢，其内焰火昏黄，隐约一袭红衣伏地。
“散功散已布好，算算时间，足够我等死去。”黑巾大汉眯着眼走入山洞深处，站定后躬身行礼。
洞内早有数人等候，这里火光太甚，风朝外走。
“那就好。”女声清脆婉转，身形却是莽汉模样，他稳坐石台之上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从一旁的褡裢中摸索出约莫尺长的布条，斜着捆缚在头上遮盖住左眼，待得右眼再度聚焦，声线粗狂：“那从此刻开始，我便是过江龙。”
洞中众人低眉不语。
“我是过江龙。”独眼男人再度出声，语调几近酷烈。
焰火在身旁侵吞着干柴，劈啪作响，众人瓮声开口却难掩心中冰寒：“我等为匪。”
“哈哈哈......合该”声如风荡，迫得焰火轰轰作响。
“我等去死！”
......
......
时逢盛夏，树荫下躺椅前颠后摇，佳人软语仍在耳畔回味，好不惬意。忽然身侧又袭来蒲扇摇曳的凉风，让老王挑了挑眉，随即却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眼皮懒得翻起，老王食指回扣，敲了敲眉头，心中道了句久违，索性开口说道：“修行路上三千法，同归而殊途。”
轻轻摇晃着手中的蒲扇，燕云颔首：“陈师傅说过，武、道、佛当世显法，旁门虽有千秋，却难登大道。”
“呵。”老王哂笑一声，意味莫名，口中继续说道：“哼哼，想不到他陈崖也有坐蜡的一天......”
“嗯？爹，我......”
“知道这些年陈老鬼为什么只教你一些基础功夫吗？武夫一脉，最重基础，他费尽心思夯实你的根基，却仍没拦得住。
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生而养神，总得缺失点什么东西。”
“生而养神？”
“怎地？”老王撇了瞥嘴角，不屑道：“连我都要瞒着？你如今莫非不是养神境？”
“嘿嘿，爹你知道啊。”
“哼。”老王瞧着燕云翻了个白眼，一副岂能瞒得住老子的样子，说到：“小子，别再傻乐了，武道登峰，先走学徒七境，成竹、不避、开脉、炼血、养神、金身、知己。每一境，都有武运加身，但我要告诉你，你，身无武运。”
“为什么？生而养神？爹，我不是生而养神啊，我是自己一境境突破到养神的。”虽然不知道‘武运’具体是何物，但燕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着实不畅快。
“没有武运好啊，没有最好。”老王并不答话，自顾呓语道：“陈老鬼也不敢为师，那便出去走走也好，能教你的人不想教，想教你的人又都不敢，是得出去啊......”
老王牵着话头说个没完，令燕云有些无奈，他只是想知道老王为何会隐瞒这么多年，即便当初自己闹着要学武，老王也没漏半点口风，恰恰自己即将离别，远走江湖，却发现原来自己老爹就是一位高手。但话到嘴边，燕云却鬼使神差的问了句：“那要让谁来教我？”
“天下四宗。”
.........
.........
眉心仿佛透出一道莹莹青光，照射在眼前的书籍之上，朦胧之间，字如龙蛇起陆。
第一页——「赳赳武夫，道法神通」
第二页——「天下四宗敕令，苍生如龙！」
「虺吞日月之精化蛟，蛟炼精化气成龙。我人族者虽众，然多泯于微末。今当十年一造化，汇天下武运，开蜀都、洛京、禹杭、幽州四城之龙门，广纳门徒，愿诸夏苍生，人人如龙！」
第三页——「太乙焉敢称玄门」
第四页——「佛宗偏染红尘事」
第五页——「楚休狂」
第六页——「举门皆女子，无一不枭雄」
书册并不算薄，但除了那篇的敕令，每页只有短短一句话，再往后翻便没有了文字。只是在那一瞬间，燕云的视线有些模糊，恍惚间，他仿佛见到一个小人在眼前舞剑，一剑起，衍四季，映山河，含烟云，破星幕，玄之又玄，复又归于起剑之势。
青光逐渐暗淡，书册亦缓缓合闭。
封面上的五个字仍旧有种莫名的意味。
「江湖掌故」
「贺」
.........
.........
“天下四宗？”燕云怔怔道。
老王仍旧一副提不起劲来的慵懒样子，缓缓说道：“怎么？陈老鬼戳窜你去参加龙门大会，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只给了一册薄书便醉过去，之后也再没提起过。嗯......”燕云口中带着探寻的意味。
“啧啧......”老王闻言满脸不屑，睁开眼瞥了眼面前的儿子，随即一把夺过停下的蒲扇，自顾扇了起来：“太乙教，少林寺，天刀宗，泠月宫，天下上四宗。嘿！霸道的紧呐......”
燕云挠挠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捧上一句。
“天下宗派林立，但敢称上宗的，却只剩下四个喽！”老王伸了个懒腰，继续道：“道佛二宗，如今以太乙、少林为尊，皆是传承久远。
太乙一脉乃玄门正宗，丹术绝顶，道法无双，门内剑修武夫皆有，但都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数。
少林一脉则是禅宗佛武，寺内广罗天下武学，有天下武功出少林之誉，神通秘法更是数不胜数。
天刀门......哎......楚休狂，宗如其名，刀作无双。
至于泠月宫，创派宗主确实一代奇女子，望月飞云，亦是天下无双。”
顿了顿，老王嘿笑道：“太乙筑道基，少林取秘法，天刀历胆，泠月炼魄。天下四宗，你要尽得其法。”
“？！”燕云正听得出神，没想到老王竟说出这样一句话，他面露错愕，一头雾水的问道：“这怎么可能，一人拜四宗？再说，还有那泠月宫......泠月宫是不是只收女弟子？”
“哦？这你倒是知道，不过......关我何事？”老王面带笑容，惬意的翘起二郎腿，道：“别担心，这只是开始，武夫一道，本是精诚所至的路子，可谁让你没了武运？身无武运，便做不得纯粹武夫，更遑论跻身上三境，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困在学徒七境？穷尽天下万法，是你唯一的出路。”
“......”
燕云感到有些新奇，这些年来，他听过最多的不是这八门山的风声雨声，而是老王的答应声，眼前这样‘关我何事’的无赖行经，第一次让他差点笑出声。
他搬来一张椅子坐在老王身旁，任由熏风轻抚面庞，直到过了很久，才轻声在老王耳旁道：“为什么不是你呢？”
此话一出，老王沉默良久。
“咚”老王轻轻锤了下胸口，在燕云听来却如惊雷炸响，而且在这声轰鸣之后，‘当啷’‘当啷’之声不绝于耳，恍惚间，燕云仿佛看见了一条锁链从老王后心蔓延至天际。
“何为忘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