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考核结束后,朝廷的两位观礼使臣便来辞行。太常寺少卿崔佑之与礼部祠祭司郎中李继郴在昆仑正殿外向掌门行了礼,又一同走到萧珵面前。太常寺少卿崔佑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青布包袱,双手递上,笑容和煦:「二公子此次考核拔得头筹,下官回京定当如实禀报陛下与国公爷。这是夫人托下官捎来的几件衣物和一些吃食,公子在山上清修辛苦,夫人挂念得很。」
萧珵双手接过包袱。包袱皮是极普通的青布,针脚细密,系得结结实实——和五岁那年母亲塞进他轿子里的桂花糕一模一样。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说了声「有劳大人。」两位官员又向掌门及几位长老行过礼,便上了官轿,沿着昆仑山道缓缓下山去了。
送走观礼使臣,拜师大会在昆仑正殿——玉虚殿举行。玉虚殿坐落在昆仑墟台最高处,背靠万古冰川,正对瑶池碧水。殿门大开,昆仑历代剑仙的画像悬于两壁,香案上供着三清祖师,檀香袅袅,钟磬声从殿后悠悠传来。
掌门玉华元君端坐殿中主位,一身月白冰纹道袍,银发高挽,神色端肃。她今日出席收徒大典,只是观礼——掌门是最高象征,真正收徒的是云字辈及以下的诸位长老。东侧首席坐着云柄真人,须发皆白,腰背笔直,面容方正,一双眼睛不怒自威。他在昆仑是出了名的严师,不苟言笑,已经许多年不曾亲自带徒弟了。西侧首席坐着云霄真人,与云柄截然相反——他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柄拂尘,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谁都像在看一局还没下完的棋。云霄是水木双修,性子随意洒脱,和云柄的板正端肃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弟子们陆续进殿,按考核名次依次落座。萧珵坐在首位,何慧坐在他旁边,刘玄浠、李长平、薛晚莹等人依次往后排开。
云霄偏过头,随意地往云柄那边靠了靠:「师兄,你猜他会选谁?」
云柄的目光落在萧珵身上,只说:「长源师弟推荐他拜我为师。」
云霄不甘心:「他还没选呢,万一选了我呢——选我的话还能教他下棋,奇门遁甲也行。」
云柄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云霄讨了个没趣,把拂尘换到另一只手,咕哝了一句:「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无趣。」
拜师大会正式开始。掌门说了几句例行的开场白,便示意按名次依次上前拜师。
萧珵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他今日换了内门弟子的素色道袍,木剑挂在腰间,脊背挺直,步伐沉稳。他在云柄真人面前站定,行了最隆重的拜师礼,额头触地,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弟子萧珵,请拜云柄真人为师,习木系剑诀,承昆仑道法。」
云柄真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沉声道:「可想好了?修道不是公侯府的荫封,没有捷径可走。你受不受得住?」
萧珵说:「受得住。」
云柄真人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贫道便收你为徒。」
萧珵再叩首,双手接过云柄真人递来的入门玉牒。云柄坐回席位,难得地看了云霄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云霄注意到了。云霄啧啧两声:「可惜了可惜了,没得玩儿了。」
接下来是第二名。何慧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满殿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个入门才一年的金系小丫头,理论考了满分,剑术拿了第三,半决赛和萧珵打得难分难解,最后被万木归春震断木剑才分出胜负。她站在殿中央,目光从东侧的云柄扫到西侧的云霄,然后越过他们,落在正中主位上。她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声音不大,却把整个玉虚殿都震得鸦雀无声。
「弟子何慧,愿拜掌门玉华元君为师,习治愈系道法。」
满殿皆静。连萧珵都飞快地转过头,看着她跪在殿中央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错愕。谁不知道掌门从不收徒?玉华元君是天君的第六女,受封昆仑掌门,向六界昭示道门正统所在。她身份尊崇,这些年来只出席重大典礼,从不过问日常教务,更不用说亲自带徒弟。这小丫头也太敢了。
掌门玉华元君端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她看了何慧片刻,声音很平静:「为什么想选我?」
何慧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语气和平时汇报课业时一样认真:「弟子最喜欢治愈系道法,而掌门是六界最擅长治愈术的,弟子想跟着掌门好好学。」
掌门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我看了你理论考试的成绩,养生疗疾的答卷是满分,在治愈方面很有天分。虽然剑术比赛是第三名,但和第一名的半决赛十分精彩,一度不落下风,剑法风格我很喜欢。我便收你做我的首徒吧。」
满堂再次错愕。掌门真的破天荒收徒了,收的还是何慧——一个盐帮出身、入门才一年、没有道门根基的小丫头。
拜师继续进行。刘玄浠毫不意外地拜在云霄门下。云霄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合不拢嘴:「以后陪师父下棋就靠你了。」
刘玄浠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昆仑山的雪还白,小声说:「弟子……不会下棋。」
云霄说:「没关系,可以学。我教你奇门遁甲,你陪我下棋,公平得很。」
刘玄浠觉得这一点都不公平,但他不敢说。李长平和薛晚莹一起拜入怀渊真人门下,做了同门。
拜师礼成之后,刘玄浠第一个凑到何慧面前,脸上的表情介于幸灾乐祸和真心祝福之间:「掌门论辈分是怀字辈的,你拜了掌门,按辈分你就是玄字辈的弟子了。我和萧珵算是清字辈——以后你得叫我师叔祖。」
何慧看了他一眼:「刘师兄,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水系,我是金系,金生水。论五行还是我大。」
刘玄浠被噎得说不出话。萧珵站在旁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刘玄浠,不要胡闹。」
刘玄浠立刻转移阵地:「萧师弟,你现在和何慧不是同门了,怎么还帮她说话?」
萧珵没有再理他。薛晚莹挽着李长平的胳膊,说:「以后我和长平就是怀渊师父门下的同门了,修习上要互相帮衬。」李长平憨厚地点了点头。
昆仑各辈分道人从高到低有不同规制的住所。掌门玉华元君的住所玉华殿,是独立于各峰之外的最高规制,为昆仑灵气最充沛的洞天福地。何慧拜师掌门后就搬进了玉华殿。
云字辈长老的住所仅次于掌门,拥有独立院落,院内包含长老自己的云房、丹室、书房、起居室和静坐室。最为关键的是,院内设有专供入室弟子居住的精舍,每位入室弟子均有独立卧室与小书房,便于师徒朝夕相处、随时授受。院落整体规格仅次于掌门,长老可根据自身喜好进行布景。云柄真人端方严谨,其居所「守拙院」内便植有青松古柏,剑坪开阔,一草一木皆循规蹈矩;云霄真人则随性洒脱,其「自在轩」内曲水流觞,还专辟棋室,充满了闲适意趣。萧珵拜入云柄门下、刘玄浠拜入云霄门下后,便分别住在各自师父的院落中。
清字辈师长拥有独立小院,院内包含卧室、书房、起居室和静坐室。但他们的入室弟子不在院内居住,而是在内门弟子的集体宿舍中统一管理,与其他同辈共用若干炼丹房。怀字辈师长除了首席怀渊拥有一座独立小院外,其余人没有独立院落,但拥有相对宽敞的卧房、书房与静坐室。他们的弟子同样居住在内门弟子的集体宿舍中。李长平和薛晚莹就是跟着怀渊师父在内门修习,晚上回到各自内门弟子的寮房。内门弟子都有自己独立的寮房,不过其他修行都需要和其他内门弟子共用。
拜师之后的日子,和在外门时截然不同。云柄真人不苟言笑,对萧珵要求极严。他的剑法每一式都要练到精准无误,站桩时身形稍晃便要重来,运气时灵力走偏一丝便要重练。萧珵都做到了——他从五岁起便习惯了独自面对压力,不需要人督促,不需要人鼓励,师父划下道来他便走,一步不差。云柄真人面上不显,偶尔在课后对着萧珵练剑的背影轻轻点一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