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海翔新书上市第二天。
新海社里弥漫着紧张且xìngfèn的气氛,头一次与最畅销作家的合作,每个人都希望能够打响头pào,让新海社借此机会跻身一流文化公司,作为责编的沈绮年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紧张,半步不敢离开办公桌前,等待着发行首日的销售数据,按道理说是应该全神贯注高度紧张的时刻,却总是因为回想起慕海翔那天突如其来的告白而走神。
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醉了而已,说不定醒来之后会忘得一干二净,也说不定是这些日子以来朝夕相处而产生的错觉,反复地做着心理建设,却仍然无法将这件事赶出脑海,不仅仅是每个情节片段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连自己指尖发热的悸动都依然牢牢盘踞于心头,令她困窘得想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躲起来。
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道当时她落荒而逃的行径有没有伤害到他,只是当时的她再没有第二个选择。
仍然无法忘记当时不安和害怕的感觉,以及那种即将脱离保护的错愕,然而,一并油然而生的还有无法忽略的希冀,那些有关于未来的期盼,隐约而微妙地,掩藏在那些害怕的情绪里,拼命拉扯住她退缩的脚步。
这些天来,只要一想到这个问题,脑子里便乱得不行,这一刻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沈绮年极力甩去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定了定神,拿起听筒接了起来。
“怎么样?”沈绮年紧张地握着听筒,无意间抬起眸来,发现四周的同事们也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答案。
对方的语气相当急促,伴随着错愕和惊诧,慌张得近似于语无lún次,随着声波的转换,将难以置信的事实传达至耳畔。
“这不可能。”沈绮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她泛白的脸色和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左手令同事们都紧张地围了过来,明明知道还在通话中,却仍然忍不住七嘴八舌地开始询问“是不是销量不理想”,还有人好心安慰“这只是第一天而已不需要那么紧张”,各种或猜测或安抚的话语,都在沈绮年开口说出下一句话时,戛然而
止。
——“Seafly不可能抄袭。”
尾音颤抖着,饱含着怒气和全盘的否定,煞白的脸色和起伏的xiōng口足以证明这个消息给她带来的震惊。
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每一位同事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或许是销量不理想。
最差的情况也莫过于一本都没卖出去。
——怎么会出现抄袭?
“给我点时间,我会想办法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绮年最终压抑住情绪做了结语,她挂了电话,立刻打开了电脑。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bào发出一阵哗然,“抄袭”二字高频率地出现在了沈绮年的耳畔,紧接着,电话铃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一位编辑毫无警惕地接起,听筒那端立刻zhà开难听的谩骂——
“Seafly滚出文坛!抄袭无邪的作品!不要脸!”
“让Seafly公开道歉!”
“销量不如无邪就出此下策,你以为我们读者都是瞎的吗?”
……
“绮年——有记者打电话来说要采访,怎么办?”一位实习编辑方寸大乱,握着听筒求助般地看向沈绮年。
“不要接电话。”沈绮年极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打开浏览器,登录访问流量最高的悬疑小说论坛,果不其然首页已经被标题带有“Seafly”、“无邪”、“抄袭”的帖子刷满,沈绮年点开其中一个点击率和回复率最高的帖子,猩红色的大字充满攻击xìng地跃入眼帘。
“Seafly新作《双轨》抄袭无邪《殊途》,虽然细节上大不相同,故事背景设置和结局反转桥段都一模一样!无论细节多么出彩,悬疑小说的精髓就在于设置和反转,Seafly浑水摸鱼,真以为我们这些读者看不出来吗?”
冰凉的手指滑动滚轮,沈绮年强抑着怒气继续往下看。
“没错,《双轨》和《殊途》我都买了,今天翻完了《双轨》,明显就是山寨版的《殊途啊》。”
“说起来无邪虽然是新人,但现在风头与Seafly不相上下,之前Seafly独霸悬疑文坛,现在突然出现了无邪这个程咬金,气急败坏狗急跳墙了吧。”
……
偶尔也有不相信Seafly会抄袭的声音,但只是寥寥无几,轻易被淹没于一边倒的讨伐声中。
“无邪的《殊途》是什么时候出版的?”沈绮年回头问道。
“好像就是上一周的事。”被问及的同事打开网页查询之后答道,“奇怪的是,这本书上市时,明日社根本没有做任何宣传,许多读者都怀疑是不是盗版,一周以来销量平平,但由于今天bào出抄袭事件,现在第一版已经几乎脱销了。”
“你手上有没有这本书?”
“有,稍等。”
同事在书架上一阵翻找,终于找到一本灰色封面的小16开本,看起来厚度略逊《双轨》,沈绮年伸手接了过来,开始迅速地翻看。
Seafly的《双轨》她早已烂熟于心,几个令她拍案叫绝的桥段,居然都在《殊途》里无一例外地出现,包括结局处精妙绝lún的反转剧情设置,也与《双轨》一模一样。
纵然Seafly对细节的把握和文笔更胜一筹,但《殊途》出版在先是无可置喙的事实。
沈绮年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原本只以为是无邪的读者寻衅生事,利用Seafly新作炒作无邪的新作,没想到摆在眼前的居然就是铁一般的事实,要不是她亲眼看见Seafly不眠不休地创作,要不是她对Seafly的充分了解和信任,她也会认定这是一场证据确凿的抄袭!
“主编在吗?”沈绮年站起身来,哑着声音急切地问道。
得到“主编今天刚好出差开会”的答复,沈绮年当下便关了电脑,急匆匆地说了句“我去一趟明日社”,便拎起挎包往外冲。
约莫中午十一点钟光景,阳光正好,毫不吝啬地涂满了大街。
这几个月天气多变,近来几天连日出现难得的晴天,而沈绮年步履匆匆表情凝重,全然没有驻足流连的心情。
拦下计程车,驶往目的地的过程中,沈绮年紧握双手低垂着脑袋思考着这件事,Seafly绝对不可能抄袭,换言之,抄袭的人只能是无邪。
至于无邪是从何处剽窃了Seafly的构思,只要冷静下来稍
作思索,答案便呼之yù出。
沈绮年颓丧地将脸埋进了手心里。
半个月前离奇失踪又失而复得的U盘,U盘丢失一个星期之后,无邪新作《殊途》出版,而当时新海社上下包括沈绮年忙于制作Seafly新作《双轨》,并未注意到《殊途》的情节设置竟然与《双轨》相似。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几乎快要被负面情绪灭顶的当下,感觉到车子缓缓停了下来,身体产生惯xìng而微微前倾,睁开双眼,窗外便是明日社所在的办公写字楼。
付了车费,沈绮年跨出车外,站在明日社的大门前仰起头来。
阳光倚着宝蓝色的琉璃瓦倾泻下来,熨帖于肌肤的暖意给了沈绮年一点决心与勇气,尽管那只是杯水车薪,但这一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逃兵,为了给慕海翔一个jiāo代,为了弥补她自己的疏忽,她必须负责到底。
踏进写字楼大厅,一股凉意即刻扑面而来。
明日社一直都是业内翘楚。
黑色大理石的地板,璀璨的水晶吊顶灯,到处弥漫着奢华却冷漠的氛围,与朴素低调的新海社大相径庭。
“小姐,访客请到这边登记,请问您要找谁?”前台小姐叫住了正往电梯方向走去的沈绮年。
“我想见你们主编。”沈绮年定了定神,屏息答道。
“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翻开了一本便签簿。
“……没有。”她低声说着,眼神黯然几秒,又不屈不挠地抬起头来,“或者,或者让我见你们的作者无邪也可以!请给我无邪的联络方式!”
前台小姐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试探地问道:“你……是沈小姐吗?”
“……你怎么知道?”沈绮年一怔,随即肯定地亮出了身份,“是的,我是新海社编辑沈绮年!”
“请稍等。”前台小姐弯下身子,从手边的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纸条,递给了沈绮年。
沈绮年忙不迭地接了过来,上面清晰地写着一个地址,离明日社不远,就在市区的正中心。
“谢谢!”她急匆匆地道了声谢,甚至没有确认这个地址到底是不是属于无邪,拦了的士一路疾驰到目的地
,确认了门牌号之后搭电梯上楼,揣着因为紧张而越跳越快的心脏向最里面的房间走去。
走廊铺了地毯,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沈绮年在脑海中飞快组织着开场白,是该开门见山地质问还是该技巧xìng地诱敌深入,还未得出结论,却已经伸出手摁响了门铃。
门的另一端响起了脚步声。
莫名其妙屏住了呼吸,膝盖在颤抖。
不知道恐惧从何而来。
门锁开始旋转发出响动,木质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推开了外面的雕花铁门。
漆黑略长的碎发,没入刘海的眉峰,灰色的瞳仁泛着淡漠的冷光。
深陷的唇角微微上挑,雕刻般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眼神里埋藏的却不是重逢后的温暖,而是请君入瓮的算计。
指尖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却能清晰感觉到手腕处皮肤表层下濒死挣扎的脉动,双腿颤抖着退后,眼前的一切让沈绮年再也无法思考,只能徒劳地催眠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萧han烈的声音轻易击溃了一切。
“绮年,我等了你很久了。”
我听见未来在对我说“欢迎光临”。
曾经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曾经想过要永远陪着你一起生活在回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