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嘶吼,没有狰狞,自始至终身旁都只有母亲,只有母亲……
刺耳的耳鸣如潮水般死死裹挟着我的脑海,嗡鸣声响彻四肢百骸,盖过了屋外一切嘈杂,成了这死寂凶宅里唯一恒定的声响。
眼前的人就站在我咫尺之遥,身形、轮廓、常年劳作磨出薄茧的双手、眼角那两道我看了十七年的浅浅泪沟,还有一头熟悉的黑发,每一处都是刻进我骨血里的模样。
还是那熟悉的泪沟,熟悉的双手与黑发,可……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出一丁点母亲的痕迹!
「妈……是我啊!陈峰啊!你儿子啊!妈!!!」
我不断挣扎,不断咆哮,面目狰狞。
可我盯着她惨白如尸的脸颊,盯着她那双彻底失去神采、漆黑瞳孔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不见半点光亮的眼睛,心底翻涌着刺骨的寒意与陌生。
她的皮肤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温度,周身萦绕着浑浊死寂的戾气,往日温柔含笑的眉眼彻底扭曲,仅剩麻木、暴戾与空洞。
我红着眼眶,声线嘶哑破碎,极致的恐慌与悲愤撕碎了所有冷静。我拼命挣扎,四肢疯狂扭动,想要挣脱桎梏,眼底彻底翻涌成狰狞的赤红。
她的双臂坚硬如冰冷的铁钳,死死锁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超乎常人,根本不是那个平日里温柔轻拍我后背、小心翼翼给我夹菜、怕弄疼我的母亲。
她的头颅微微低垂,嘴巴不停开合,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机械又偏执的撕咬动作,一次次朝着我的脖颈、我的脸颊袭来。
滔天的委屈、绝望与悲愤瞬间将我淹没。
我舍不得推她,更不敢伤害她,可死亡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濒临窒息的绝境里,我用尽了积攒全身的力气,猛地腰身发力,狠狠将身前瘦小的身躯掀翻在地。
身体重重撞击瓷砖的闷响响起,我来不及心疼,指尖慌乱摸索,触碰到厨房灶台边冰凉厚重的铁质炒勺。没有丝毫犹豫,我攥紧手柄,借着起身的力道,狠狠抡向刚刚撑着地面、想要起身的母亲。
厚重的铁勺砸在她侧脸,力道十足,将她瘦小的身躯打得一个剧烈趔趄。
我立刻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将她环抱住,用尽全身力气锁死她所有挣扎的空间,不肯松开分毫。
母亲的身形很瘦小,堪堪到我的肩膀,此刻被我紧紧箍在怀里,她依旧在疯狂扭动,剧烈挣扎,浑身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动作暴戾又疯狂。可发丝蹭过我下颌的触感,依旧熟悉得让我心碎。
蓬松、柔软、顺滑,带着一丝尚未彻底消散的、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母亲常年用廉价洗发水洗出来的味道,是我从小到大最安心的味道。
无数温柔细碎的回忆,在这生死绝境里,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和眼前狰狞异变的模样剧烈碰撞,割裂我的神经。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她乌黑的发丝上,苦涩又滚烫,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淌过紧绷的下颌,滴进冰冷的衣领里。
我把脸轻轻贴在她躁动的头顶,声音哽咽、卑微又执拗,像个撒娇的孩童,妄图唤醒沉睡的温柔:
「妈,你头发咋这么多,这么滑啊?有啥秘诀……跟儿子讲讲……」
记忆里温柔的嗓音瞬间在脑海回响,清晰无比。
「你妈我啊,基因好!你学不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从前无数个寻常傍晚的温柔打趣,是平淡日子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我的喉咙彻底哽住,眼泪流得更凶了,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一遍遍呢喃着过往的日常,妄图用细碎的回忆,撬开她被末世病毒冰封的神智。
「妈,我饿了!」
往日里无论多晚、多累,永远温柔的应答仿佛就在耳边:「红烧肉好了,快洗手。」
那是每周放学回家的专属期待,是母亲攒着一周的爱意,特意为我炖的软烂入味的红烧肉,是寡淡住校生活里最甜的慰藉。她永远舍不得吃,把所有肥瘦相间的肉块都挑给我,自己只啃边角碎肉。
「妈!我上衣呢?」
永远是不耐烦的应答,可总是默默帮我叠好衣物、收拾行囊。
「妈……」
我一遍遍地唤着,从呢喃低语,到哽咽嘶吼,最后彻底泣不成声,胸腔剧痛,几乎无法呼吸。
「妈!我是你儿子啊!你不认得我了吗!呜呜……妈……」
我紧绷的面容早已布满狼狈,所有的强硬与狰狞,都被心底翻涌的悲痛彻底碾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