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非用了三天的时间才慢慢消化了鬼圣的话。
帮他顺利过渡的除了小雨的悉心照料,紫阳丹的神奇效果,就是纸人大师傅们的手艺了。
巨胜奴,婆罗门轻高面,贵妃红,汉宫棋,长生粥,甜雪,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通花软牛肠,光明虾炙,白龙曜,羊皮花丝,雪婴儿,仙人脔,小天酥,箸头春,过门香……
三天三夜不重样,着实让李非沉浸式体验了一把封建主义的“腐朽堕落”。
也不知到底是哪样进补的奇效,三天下来,李非手脚上的伤口竟然完全愈合了。
断口的皮肤光滑如婴儿,让这个某一世的医生都无法用现代理论解释这样的奇迹。
钟离楞伽三天没有打扰李非,直到第三晚,他托着一尊两尺高的月白釉梅瓶,敲开了偏房的门。
“师弟,几天没见好多了吧。”
钟离楞伽笑吟吟的把瓶子放在了桌上。
“确实好多了,这还真是神奇。”
李非展示着自己的断臂,倒还颇有点得意的感觉。
“你有灵体护身,自然是比寻常人痊愈的快。”
“可我白天才问过小雨,她说怎么看我都是凡境上品呢。”
李非此刻还不知道凡境上品头顶有绿色的气……
只知道这几天的生活还过得去。
“那是因为你的灵体都还在封印状态,她当然看不出。老师兄的鬼瞳可不会骗人。”
钟离楞伽指了指自己泛着青光的眼睛。
“师弟,我这岛上有个不外传的名产,今天给你见识见识。”
“什么名产?”
“就是我自酿的好酒。”鬼圣说着拧开了梅瓶的塞子。
酒香四溢。
“来师弟,尝尝如何。”
钟离楞伽慢慢的倒了两盏,端到了李非面前。
说实话,这位自称老师兄的鬼圣怎么看也是五岁孩子的相貌,还要跟自己大碗喝酒,李非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可酒碗到面前,一股浓郁的香气熏的他莫名迷醉,也就不那么拘束了。
一线入喉,初清甜冷香,后烈辣如火,再融心暖胃,浑身血气如蒸。
唇齿回甘,余韵不绝。
这竟然是蒸馏酒!
至少也有50度。
李非不禁吃了一惊。
唐朝果然是存在蒸馏酒的么?
“这酒叫什么名字?”李非问。
“就叫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好名字。”
汤浓色润,烈辣回甘,喝过有种如从地府上青天,顿觉时清天地闲的快意,刀山火海,贴切。想不到此间竟有如此好酒,想着想着,李非随口吟起诗来。
“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光。”
“怎么,师弟也跟白乐天相熟?”
被钟离楞伽一问,李非才回过神来。自己上辈子跟白居易隔着一千两百多年,怎么可能跟古人相熟,只是背过几首诗罢了,赶忙摇头回应。
“神交,神交。听小雨说师兄跟白居士颇有交情?”
“哦,之前在马嵬驿帮他招过贵妃的魂,后来互赠过些礼物。对了,我送过他两瓶刀山火海,结果你猜怎么,过了一个月,他打发人给我把空瓶送回来了,还附了一封手札,写的就是你吟诵那两句。”
“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光。”
“对,然后我又差人送了两瓶酒给他。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
“过了一个月又给我把瓶子送回来了。”
“哈哈哈哈……”
男人的世界总是那么简单,即使没有小姐姐,一坛酒,两个人,也能推开心门。
酒一碗一碗的下,两人的话越来越多。
从大武盛世,到魏晋风流,从南疆烟雨,到北境摩崖,从朝臣家梁上闹鬼,到马嵬驿贵妃的泣诉,从鬼圣自己的修行之路,到兵、匠、伎三位入圣的老头老太太跨越数百年的恩怨情仇。
原来,鬼圣钟离楞伽曾是后汉时期蜀地临邛的一个小道士,本名钟竟。家有一妻一女,生活安然幸福。只因蜀汉攻吴,被强征入伍,后在夷陵身受重伤,幸得阳明尊搭救,侥幸活命。
当他逃回家中,却发现妻女因不甘恶霸欺侮,已双双投井。
钟竟自觉生无所念,也欲投井自尽,却被阳明尊千里传音叫住。
从此他拜入阳明尊门下,修习鬼道,只为寻遍苦海,把妻女找回。
数百年里,他已脱凡入圣,足迹遍及九州,上穷碧落下黄泉,却始终未果。
直到十六年前,在一个雨夜,他巧遇一个被人遗弃的女婴,相貌与自己当年的女儿几乎一模一样。
钟离楞伽收养了女婴,取名小雨,视如己出,自此数百年的苦愿终了。
鬼圣把酒言旧事,双目含泪。
李非也为之动容,杯盏相碰,多少悲辛喜乐事,尽付一碗刀山火海中。
李非又问及武朝,钟离楞伽也是娓娓道来。
原来在这个平行世界里,隋唐之前的历史路线大概没有差别,只是隋唐都已不见,而是叫武朝。
自高祖李马千武川镇起兵立国,武朝至今已传六代,第四代皇帝李隆明时发生安史之乱,只不过安史二人分别叫安福广和史茂忠,可杨贵妃还是一样被勒死在了马嵬驿。
安史之乱结束后,此前藩镇割据的武朝发生分裂,大野泽以东为齐,国主朱光。长江东南为唐,国主李景本是武朝宗室藩王。西北为凉,由沙陀首领朱邪三郎统领。西南为蜀,名义上还是武朝属国。黄河以北则被契丹人占领,建大辽。
武朝当今皇上李翊有四个皇子,长子李琛,十年前因为巫蛊之祸被贬为庶人。次子李亨,整天把自己闷在洛阳上阳宫里炼丹。三子李厚,膂力过人,阵前杀敌可当万军之魁首,却毫无将帅之才,带兵过千则必败。太子李黎是先皇后嫡出,年龄最小,地位却最高,常年闭门不出,极为神秘。
武朝的情况倒可谓令人堪忧。
说起武朝分裂以后的情况,李非感觉这就是把唐至北宋完全搅在了一起。可既然过往的朝代都顺序如常,为何偏偏武朝出现了颠倒错乱,多少有点不可思议。
不过让李非觉得更怪异的是,能酿出这等好酒的世代里,竟然没有诗仙李白,至少鬼圣从未听闻过这号人。
难道自己的背诗之路又通了?
见鬼圣滔滔不绝,李非也是三杯两盏下肚,憋不住久违的脱口秀之魂,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转世经历。从工业革命到人工智能,从AK47到航空母舰,从断肢再植,到脑基接口,从欢乐喜剧人到吐槽大会……
舌头都喝直了,还说个不停。
“不过老师嘚,你得哆未来搂朗件事不如你们这……”
“哪两件,你说……”
“嘚药!好!好的快!”
李非说着挥了挥自己的断臂。
“还有呢?”
钟离楞伽此刻也是醉眼迷离,梳着抓髻的小脑袋紫的像个圆茄子。
“嘚酒!好!比某台好!”
“什么台?”
邦的一声,李非打翻了梅瓶,瓶子落地倒是没碎,叽里咕噜的滚到了一边。
再回看二人,已经鼾声大作。
斗酒越千年,刀山火海醉里眠。
男人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
李非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头一点都不疼,只是身上有些疲乏。
果然好酒!
李非迷离着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没在偏房,而是四仰八叉躺在正堂的罗汉床上。
不过他觉得自己的视线似乎有点奇怪。
举手捂住了右眼。
咦?怎么视线是模糊的!
难道我喝了工业酒精?
这么好的酒也能甲醇超标?
他又下意识的去捂左眼,右眼的视线倒是一如往常的清亮。
怎么甲醇还挑眼睛的吗?
不对,我刚才用的哪只手?
李非突然意识到刚才顺手用左手捂住了左眼。
这怎么可能,幻觉了?
李非用奇怪的视线仔细查看了周身,不仅左手长回来了,左腿竟然也!
“哈哈哈……”
身后传来了一个老者笑声,中气十足,熟悉又陌生。
“师弟你醒了啊。”
寻声回望,李非看到一个和小雨身高相仿的老者,鹤发童颜,白须长髯,左眼上戴了个黑皮眼罩。
李非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也更加糊涂了,一时间怔怔的说不出话。
还是老者先开了口。
“明玄师弟,我是你的师兄钟离楞伽,变了个相貌,也难怪你不认识了。昨晚送了你三件礼物。怎么样,还满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