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阴雨 韶桢想让他
雨一直下到黄昏, 再至天色彻底冥暗下来,也没有停歇。
韶桢临窗而坐,心中暗暗数着子丑寅卯。庖屋那边的灶前已经堆好柴火, 方便待会儿烧水, 长寿面跟要加入的葱段、鸡蛋也都准备好了,只等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府门口。
然而她等啊等,等的掌心里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等来的却是氿剑。
对方冒着雨跑回来, 就为知会她一声,云琤跟几位身居要位的臣子被帝王留在禁内商谈大事,归时不定。
郎君怕她久等, 特地嘱咐他回府告诉她,若她乏了,可以率先上榻歇息。
韶桢心底虽感到失望, 但没有在氿剑跟前表现出来。
“氿侍卫,辛苦你了。”
她转头让晓雯去拿一块干净的巾帕过来,氿剑哪里敢接受,忙不叠道“不必”, 他这就去沐浴换一身衣裳。
话落,氿剑便又风驰电掣地消失在雨夜里。
晓雯忍不住小声嘀咕, 说他看起来像是靠奔跑甩干湿发的大狗,还得是一条黑狗, 因为自她进到云府, 就没见过对方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她合理地猜测,对方的衣笼里, 比临川的墨池还要黑,挑不出一点其余的色彩。
韶桢却已经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屋子内。
明明她没有淋到雨,可她觉着自己湿答答的,像被雨水浸湿,或许不是雨水,是怅然的心绪。
她知晓云琤不是故意失信于她,公务缠身,这也是没办法的,早晨离开的时候,他就跟她提过这茬。
与其说他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毋宁说是他从始至终都不在乎这一日,他是没把自己的生辰当作一回事,当作再繁忙也得抽出空暇来仔细度过的一回事。
孤清矜贵的云氏长公子,哪里轮得到她来怜惜。
他想要什么山珍海错没有,宫里头也绝对不会叫他们一群臣子饥肠辘辘空着肚子谈事。他难道会在意她煮的一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并且非得在今夜子时之前吃到?
可她的脑子大抵是坏了。
待在屋子里,但被秋雨淋坏了。
韶桢越想越觉着云琤有点可怜,毕竟没有一个孩童会不期盼着生辰,期盼那日有爹娘跟一大家子人拥簇着自己,可以大胆肆意地提出任何要求,被满足,被祝福,就好像是世间的中心。
年幼的云琤当真没有在独自面对灯影的时候感到难过,艳羡其他几房与爹娘一道围在桌旁用饭的堂弟堂妹吗?
她不相信他没有,又极其矛盾地希冀他的心跟现在一样冷硬,这样他就不会失落。
哪怕云琤不缺这碗面,不需要这碗面,韶桢径自想让即将二十一岁的郎君在弱冠之年的最后一日,没有遗憾,圆圆满满。
因此她没听进桑姨的劝阻,保持着清醒等到亥时末,义无反顾地钻进庖屋。
这还是她到了云府以后第一次下厨,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何况长寿面的做法很简单,不需要惊动庖子。
没到一炷香的时间,韶桢就将煮熟的面捞起来,小心翼翼地盛进碗里,不让它从中间断开,那是很不吉利的。
按说有一根就够,但她擀的面没那么细,也那么长,为弥补这点,她依照云琤的年龄,往里头放足了二十根面条。
怕他回来得晚,面会坨,她便多放了些汤。
那汤是她从今日午后开始炖的骨汤,泛着奶白色,为符合云琤偏清淡的口味,漂着的油被她耐着性子舀出来。
韶桢执拗地将这碗长寿面亲自端回清砚斋,晓雯跟桑姨一左一右替她打伞、提灯,摇晃的灯烛照得丝丝细雨蒸出几分袅袅的烟雾。
此事是她一人的决定,因此她不欲让桑姨晓雯陪着她熬鹰,叮咛她们先去歇着,她也沐浴更衣完,才回到圆桌边坐着等。
韶桢记得,那次洞房花烛夜,她跟云琤就是在这张红木桌子前一道饮下合卺酒的,
彼时,她是个缩头缩脑的胆小鬼,压根没设想过一个月后她还会待在云府,更别提傻乎乎地坚持给云琤过生辰。
云琤从马车下来的时候,擡指捏了捏泛酸的眉骨。
宣政殿内,你一嘴我一嘴的话事声,到现今都嗡嗡地在他耳畔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