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生辰 似他这样的
韶桢并不赞成他这话, 她是个实心眼儿的，同样守着一份执着。
倘如明年今日，她还在清砚斋的话, 她会继续为云琤煮长寿面的, 并且会更加游刃有余，绝对不会重蹈面坨了的覆辙。
正是万籁俱静的时候，一丁点儿声音都异常清晰。
概因得了韶桢“不能将面咬断”的提醒，云琤难得吃出些声, 也怪这些面条吸足了汤水, 他实在没法维持文雅。
入口的面只能算是温热，可惯常炊金馔玉的郎君，窃以为这是许多年来他吃得最满足、最熨帖的一顿。
就连食不言的规矩, 也为她所破例，“好吃吗？”
顶着韶桢饱含期盼的眸光，云琤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面, 颇有几分骄矜道：“尚可。”
唯恐评价得太高，被韶桢看出，他对这碗长寿面有多喜欢。
然而是他低估了女娘的性子，她实在太容易满足, 为这一句算不得夸奖的话，眼眸亮晶晶的。
搁下筷子的时候, 云琤清数出来了，整整二十根面条。
这是来自女娘天真的成全, 好似一次吃尽就能够将错过的经年, 悉数圆回来。
可他也清楚，他心底的愉悦做不了假。
是的的确确违背理智的愉悦。
韶桢肯对他上心，肯为他花心思下厨, 他焉能不高兴。
哪怕今日不是他的生辰，哪怕这是碗其他普通至极的面，云琤想，他也会如此高兴的。
看着他将汤水喝到只剩一个浅浅的碗底，擡起头的那一刻，韶桢于是轻轻地抵掌，替他向天上的佛祖神仙祈愿。
她弯着新月似的眼，语气出奇地认真：“云琤，生辰吉乐。新的一岁，你一定能够安虞遂意。”
她是真心盼着云琤好，盼着他能够松泛。
如今她倚仗着他，云家上下也都倚仗着他。
她不怎么懂朝局时势，但昔日跟着陶文侃，或是在各家的筵席上，对魏帝的行径也有所耳闻，对方不似先帝厚道，是想要削弱士族收回兵权的，王氏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而几大世家，也有不想被掣肘的野心。
很多时候，韶桢都不免惊叹于郎君肩头的重担。
他的每一步抉择，皆关乎一族的兴荣，而他看起来淡然自若，老成持重，以至于给人一种错觉，他是得天独厚，从不曾费力。直到进了清砚斋，她真正瞧见云琤日常经历的种种，才知晓若换做任何一人来接替他，都会晕头转向。
云琤并非不会累，他是不能够累。
彩绘雁鱼青铜釭灯内的烛花毕剥了下，蹿起一道火花。
闪烁间，烛火变得愈发明亮，女娘连头发丝都像被晕上一层熠熠的轮廓，更别提她那双天生就会爱人的眼眸。
云琤半晌都没能出声。
不明所以的外人总喜欢用“无暇白璧”来形容他，唯独他自己清楚，什么金质玉相，什么霜雪高洁，他充其量就是块冥顽不化的臭石头，还残缺了一角。
那些钦慕，那些奉承，或是看中他云氏长公子、中书侍郎的名头，或是看中他的皮囊，浅薄地浮于那些身外之物。如若他们真正看清他浑浊不堪的内里，只怕是恨不能避而远之。
因此，云琤从未想过，似他这样的孽胎，怪物，有朝一日也能得到不求报偿的由衷的爱。
那块残缺被补足的感觉太奇妙，像是灌下数杯烈酒，酩酊大醉，以至于云琤顾不得风雨如晦的朝局，几日后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祀功节，眼里只装得下跟前的女娘。
他的桢娘，果然是以自身来渡他的菩萨。
可惜他这位不称职也不前程的信徒，这一刻想的不是该如何朝她顶礼膜拜，而是怎样将他的好菩萨从九天拽下凡尘。
要她在他的臂弯里双靥酡红，娇泣涟涟。
他想要亵渎她，染月庄她，独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