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明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从钻孔旁站起来,风像冰刀一样割过面罩边缘露出的那一小条皮肤。杨屿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刚刚扯下的耳机,脸色在微光夜视仪绿色视野中异常苍白。安保卫士已半跪在雪地车旁,枪托抵肩,枪口压低,像一尊被冻在冰原上的雕塑。
「怎么了?」杨屿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吞掉。
沈昭明没看他。目光仍落在那个只有十二厘米宽的钻孔上。钻孔此刻安安静静陷在冰层里,黑黢黢的,像一口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竖井。他慢慢蹲回去,从外置记录仪中调出刚才的波形。
屏幕上的振动信号已被完整保存。他选中那段持续约两秒的低频振动,放大、滤波、降噪,然后逐段分析。那段振动并非简单单一频率,而是由若干个极低频脉冲叠加而成,脉冲间隔不均,但波峰与波谷之间节奏感异常清晰。杨屿的仪器将频率图转为振动幅度图,又转为时频图。图像上,那些脉冲一簇一簇聚集在一起,每一簇波形都有微小区别。
「不是声音。」沈昭明终于开口,嗓音有些发涩,「是振动,不是从水里传上来的,是从冰体里直接传上来的。」
「你听到了什么?」杨屿问。
沈昭明没回答。他把波形图导出来,切下一小段,用音频软件降速处理,外放出来。极低沉的轰鸣通过小型扬声器在空气中扩散,混着风声,像某个巨大容器在冰层深处缓慢开合。杨屿听了一会儿,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像自然信号。」他说。
「不是自然信号。」沈昭明关掉播放,站起身来,「它有结构,像一种我们还没法解读的低频声学语法。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它不是在震。它是在说话。」
杨屿一愣:「你在说什么?」
沈昭明看了他一眼,眼神在极夜绿光中像两块冻结的墨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收到深海声学信号时,从频谱图里找出来的十三进位节奏吗?」
「当然记得。」
「刚才那段振动,如果把它转换到同样进位模型里,得到的串行会和之前完全不同。但它仍然高度规则。」沈昭明说,「我让『竹简』做了一轮快速模式匹配,它找到了一个最接近的结构。」
杨屿屏住呼吸:「是什么?」
沈昭明把终端递给他。屏幕上是一组简短波形串行。底下有几行算法输出的标注。最上面一行写着:
「串行可解析为三单元语义,置信度约六成。候选解读:请求。」
杨屿擡头看他:「三单元?不是三个字吗?这算什么语言?」
沈昭明没直接回答。他弯腰开始拆卸钻孔探针,动作仍稳定,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每一下都在等自己的手。杨屿知道,这是他思考到极深层次时才有的状态。
「不是人类的语言。」沈昭明说,「但它有语义结构。三单元,不是指三个词。它是三簇声音。你用我们的语言去套,当然对不上。但如果你把它当作一个完全独立演化的声学符号体系呢?」
杨屿愣了好一会儿:「那它……它想说什么?」
沈昭明把最后一节探针从钻孔中抽出,慢慢放回箱内。然后他站起,看向北面的黑暗。
「它说,它听见我们了。」沈昭明说,「它知道我们在上面,而且它停了下来。如果你要一个更像人话的翻译……」
他顿了一下。
「它在问,『你来了?』」
杨屿半天没说话。冰架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像一只冰冷的手,把刚呼出的白气瞬间捏碎。
回到营地时,极夜已进入第十天。
沈昭明没参加随后的简短碰头会。他再次把自己关进分析舱,用「竹简」连接「冰匣」,开始对昨晚取得的水样做全组分分析。苏若衡想进来帮忙,被他婉拒。他说:「有些数据,得我先自己想清楚。」苏若衡没坚持,只把一杯热茶放在气密门外,然后转身离开。
水样分析结果几小时后出来了。
样品取自冰架底部液态水膜,盐度约千分之五十三,远高于普通海水。其中含大量悬浮颗粒,粒径多在零点三至二微米之间,主要成分为硅铝酸盐和少量碳酸盐。但真正引起沈昭明注意的是水样中的微量元素配比。其中钼、钒、镍三种元素浓度比正常海水高出数百倍,而锰和钴含量几乎为零。这种配比在自然水体中极为罕见。
更奇怪的是,水样中溶解氧含量为零。不是低,是零。一点都没有。在冰架底部与海洋连通的液态水膜里,这几乎不可能。
这说明,他取到的不是普通海水。
它像经过某种高度选择性过程,被「处理」过。像一杯被什么活物啜饮了很久的水。
沈昭明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声纳屏幕上那个缓缓贴向钻孔底部的淡金色管状身影。那个东西停在那里,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好奇。它只是「知道」有人在上面。它停下来,不是被孔洞吸引,而是在确认一个古老问题的答案:上面有没有人会回答。
他没有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