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锦瑟5/17 章 · 3158 字

第5章

韩瑜又歪回去:“以前我小时候,我的父母就是这样的。我母亲弹得一手好琴,父亲常常听她弹琴,奶妈抱着我坐在旁边给我喂点心……罢罢罢,不说话了,你继续。”

今夜又是圆月,月有阴晴圆缺,可是自古以来人们却独爱圆月,多少不圆满的事情都藏着皎皎明月的后面。

如今我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这一时半会的,我也想不出来。

我打着哈欠站起身来,去简单洗漱一下东西也没有收拾边上床去睡了。韩瑜看我洗了,替我吹了蜡烛边走到外间,朦朦胧胧的隔着帘子,我看见他在替我收拾,我本不想让他收明早自己来,可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说了没有。

这几月有输有赢,总的说来还是顺利的。赢的时候皆大欢喜,满营里喜气洋洋;输的时候呢,不是韩瑜带着兵来救,我就是我率着人去帮他。每日没有什么好吃的,都是些清粥蔬菜,连肉都不太常见。

粥里面还掺了南瓜丁,我不喜欢南瓜,但是这也是队里的口粮,我不能挑三拣四,只好吃饭的时候一个个地把南瓜丁挑到韩瑜碗里叫他吃掉。

有时候夜里无事,我们便悄悄骑马出去打野味,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鸟,我们悄悄地点火烤着吃了,没有盐味道自然不好,可是两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与哥哥依旧是靠着鸽子书信往来,我告诉他现在战况如何如何,哥哥和我说朝廷上如何如何。

我有时候使坏,故意问他和嫂子怎样,他总是唉声叹气一脸苦大仇深。说来说去无非是那些,他叮嘱我注意安全,我劝慰他不要太过操劳还要和嫂子好好相处。

有一座城池是韩瑜密友所守,是他从前在军营里交过命的朋友他知道韩瑜要来,便打开城门迎我们进去。城内百姓生活照旧,我们不好带着军队进去,就委托副将在城外就地驻扎。

我和韩瑜一身便装入城,那朋友很是热情,亲自带我们去酒楼吃饭,又安排看戏。

几个月没见着精细菜,我看着一桌子菜,从来没有觉得饭这么好吃过。那朋友吃完饭还特意请了城里的名角,请我们去戏楼里看戏,点的是他唱的最好的一出戏,叫长生殿。

我不懂这些,只是看着剧情,唐明皇见着杨贵妃竟是不管不顾,荒芜了国事,落得凄惨下场。

我向来不喜欢看人家你侬我侬,也不喜欢令人失望的结局,可是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只好耐住性子嗑瓜子。

韩瑜也不喜欢,他手上剥着果子漫不经心地说:“情爱不过如此,为了可有可无之事居然如此,这两个人还真是荒唐。”说完摇摇头笑了起来,拿起茶壶斟了一杯。

我一愣,低头吐出瓜子壳,喝几口水润润喉咙:“怎么不是,两个人像两个傻子。”我再也不会边喝水边说话了,因为我还没有说完就呛得咳嗽起来。

台上咿咿呀呀,饶是满屋乐声悠扬,我却只听到了他这句话。我手里本是攥着一个剥好的酸橘子的,我原想塞给韩瑜看他的笑话,可是现在不想了,我将橘子搁在案几上,叫丫头取水来洗了橘子汁。

橘子味道大,搁在案几上,苦涩的橘皮味直往鼻子里钻。可是我无暇去顾及了,我手撑着脸睁大眼睛看着台上。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我真的这么以为的。既然不爱,为什么每天早上替我摆好碗筷;为什么午时来寻我让我下去休息;为什么晚上替我打好洗澡水……可是除了这些,我也想不到别的。

原来这几月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幸好我没有说,不然多丢脸。再喜欢的东西不喜欢我,我也是不要的。真是讨厌啊,不喜欢别人又何必让人误会。

但是我又有什么资本谈爱呢?

我本是一个细作藏在他身旁,我与他注定不可能,不是我步步为营吃了他,就是他猛然惊醒杀了我,何苦把添上情乱了方寸?我本是刀剑,却差一点因为他卷了刃钝了角。可所幸他说了,我才又是尖刀利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软肋,好啊,真好啊。

那朋友在旁边听得一脸吃惊,我只好冲他笑笑缓解一下气氛。后半场戏我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只是愣愣的嗑瓜子,起身离场的时候还不小心把盘子摔到了地上。

我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如此蠢笨,可是一低头鼻子却酸酸的。我和韩瑜出城之后骑马往大营里面赶,暮春时节还没有蝉鸣,只听到几声鸟啼回荡在空中。

韩瑜和我一搭没有一搭的说话,我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心里盘算着鸽子会在哪里等我、我应该什么时候去。韩瑜见我不爱说话也住了声,一路上相对无言。

既然你对我无情,那我也不能有爱。没有这些牵扯,坦坦荡荡,如此甚好。

后来也是打仗,又从冬天打到春天,从春天打到冬天。冬天的时候,正好打到北方。北风呼呼地吹,雪花漫天,连路都看不清楚。

韩瑜怕我冷,非要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给我。我不想要却不好明说,他却执拗的很。我从小长在寒冷之地,不是很怕冷。

只是韩瑜不知道,非觉得我冷,一定要我披上。我拗不过他,只好接下穿在身上。只是韩瑜被冻得生了疮,我给他擦了一月的冻疮膏。膏子气味大,我每晚给他擦药,总是熏的打喷嚏。

春天花开得多,我喜欢花,韩瑜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有一次出去回来给我折了一大枝粉艳艳的桃花很是好看,我插在水里养着,枯了就丢自己折新的回来。

吃早饭的时候,我也不会把南瓜丁挑到韩瑜碗里,自己一个个吃掉。韩瑜说我转性了,居然开始吃南瓜了,可喜可贺。

我抬起头看着他笑笑也不言语。晚上我洗完了,也不会把水剩着明早去倒了,自己揉着眼睛强撑着困意跑到水渠旁边倒掉再回来。

韩瑜想要接过来帮我,我摇摇头把手往反方向放,自顾自往前走。回来之后韩瑜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权当没有看见,掀开被子背过身子躺进去,往里面躺给他多空出些位置——免得他来了我又碰到他。

我想一想觉得自己很是幼稚——我从小敢爱敢恨,在醉月楼下手时丝毫没有犹豫。为什么碰到韩瑜,我就拿这么孩子气的方法去对他?

我一想到这些就想抽自己嘴巴,在心里骂自己聪明一世居然现在糊涂一时,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也罢也罢,轻轻松松得到的我不在乎,得不到的我不稀罕。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夏天的时候,正好打到京郊,马上就是决战了。都城守卫森严,大门紧闭,没有一个人出来。

城内寂静无声,守卫的士兵草木皆兵,我与韩瑜身着便服骑着马偷偷观察,不出所料,这将是一场苦战。我们驻扎下来静观其变。韩瑜说后山可以看到城内战况,拉着我晚上去勘探。

我们换了夜行衣,骑着快马登上后山。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韩瑜似乎来过,他轻车熟路地带着我爬上山顶指着一棵树让我爬了上去,自己也爬上树顶。城内漆黑一片,定是皇帝下令宵禁才如此,这般做不也是困兽犹斗?

借着月光,我可以看到皇宫朱门前是一排排士兵,整齐地站着,如棋子一般。我心下有些悲凉,他们不过是青年,却在不久的将来要血溅沙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注定有去无回。

他们可能是家中独子,可能是一个姑娘的梦中情人,可能是家中的顶梁柱……但他们一定不再是了。我也是,我与他们一模一样。

我与家乡相隔万里,在异域他乡孤身一人当棋子。不巧的是,我要害的人还是我爱的,他还不知道。

我想一走了之,与他一刀两断,可是倘若我走了,就没有这么方便的棋子了。真是可笑,我竟然落得这般下场。我睁大着眼,不让大颗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

蝉鸣声声,令人心烦意乱,我跳下树坐到树旁的草丛里,揉着草叶。韩瑜也跳下来坐到我身旁,意外的是他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柳华,你最近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是我哪里…”韩瑜看着我的眼睛问道。

我不自在地低下头,把手抽出来,玩弄着衣服上的褶皱:“不,没怎么。”

韩瑜拉过我的手:“你我之间不必遮遮掩掩,说实话就好啊。”

我抬起头看着他挑眉道:“今天你来这里就是是为了问我?即是如此,恕不奉陪。”说着我站起身想要离开。

韩瑜一把拉住我抱在怀里:“就是为了问你。这几月你对我十分冷淡,我都看着眼里,我不知道为什么,问你你也不说。我看你与别人说说笑笑,就单单不理我,我究竟做错什么了?柳华,我…”他认真地看着我倒让我有些不习惯,“我爱你。”

他俯身意欲吻我,可是我却下意识推开他,卡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在树上,低着头笑着自嘲道:“韩瑜,我不是傻子,你到底想怎样?你嫌骗我骗的不够吗?”

韩瑜挣扎着起身,扶着我的肩膀,眼睛追逐着我躲闪的目光:“不,柳华,我是认真的。我没有撒谎,更没有骗你,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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